第七天,周末。地铁站里人潮汹涌,空气浑浊,各种气味和人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嗡嗡声。李维缩在拥挤车厢的角落,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任何人有视线接触。背上的“图案”今天异常安静,但那安静本身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他心慌意乱。他能感觉到,它快要“完整”了,某种临界点正在逼近。
列车靠站,又涌上一批人。一个头发半白、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者被人流挤到了李维身边,几乎贴着他站定。老者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陈旧书籍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李维往旁边让了让,头垂得更低。
列车启动,摇晃。某一瞬间,李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车厢窗户模糊的倒影里,自己背后的衣物下面,那淡青色的幽光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他心脏骤停。
就在这时,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身体猛地一僵。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向李维的后背——尽管隔着外套,那目光却仿佛具有穿透力。老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下一秒,一只枯瘦如鹰爪、冰凉刺骨的手,铁钳般抓住了李维的肩膀!力量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李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
老者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那恐惧如此浓烈、如此真实,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气喷在李维脸上。他的牙齿咯咯打颤,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和惊骇,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你背上……”
他剧烈地喘息,仿佛这几个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和勇气。
“那是……‘异相图’……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禁忌……”
老者的瞳孔紧缩,倒映着李维瞬间失血的脸。
“见过它真容的人……都会在第七天……”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地铁列车驶入了一段地下区间更为深邃的隧道。车厢内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彻底地熄灭了。不是闪烁,不是变暗,是完完全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瞬间吞噬了一切。
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李维什么都看不见,只感到肩膀上的那只手,先是僵硬如铁,然后,那枯瘦的五指,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到一种声音。
“嗤啦——”
极其轻微,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不是从他身上传来,而是……从紧贴着他的、老者的方向。
随即,是另一种声音。黏腻的、湿漉漉的、仿佛一大块厚重潮湿的皮革,被蛮力从附着物上生生撕扯、剥离下来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响亮,但在死寂的黑暗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炸裂,毛骨悚然。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的闷响,只有这剥离的声音,缓慢,持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韧性。
李维僵在原地,血液冻成了冰,无法动弹,无法呼吸。鼻端,那股陈旧书籍和草药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以及……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打开密封了数百年的、盛放腐败物的陶罐时,涌出的那种沉积的朽坏气息。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十几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啪嗒。”
似乎有什么软绵绵、沉甸甸的东西,掉落在车厢地板上,就在他脚边不远。
“嗤啦……嗤啦……”
那剥离的声音还在继续,从老者原先站立的位置,向车厢更深处挪去,方向……似乎是朝着其他被黑暗笼罩的、僵立的乘客。
李维的思维停滞了。极致的恐惧超过某个阈值后,带来的不是尖叫或昏厥,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麻木。他像一尊石雕,凝固在绝对的黑暗和血腥与朽坏交织的气味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下一瞬。
“唰——”
车厢内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重新亮起,惨白刺眼,驱散了黑暗。
李维被光刺得眯了下眼,视觉恢复的瞬间,他首先看向自己的肩膀——那只枯瘦的手消失了。肩膀上只有自己外套被攥出的几道深刻皱褶。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
老者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件空空荡荡、略显褶皱的洗白中山装,软塌塌地堆在车厢地板上。衣服领口上方,本该是头颅和脖颈的位置,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