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当年


    不远处支着许多破烂布篷,遮不了阴蔽不了雨,每个布篷下都有数十人挤在一起取暖,无一不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他们脸上全是脏污,衣裳褴褛,只打了五六个补丁的衣服在他们中间都算是体面的。

    这些是,流民。

    那这里便是流民营。

    可明英帝丛不悔虽性情阴鸷,但他心系百姓,下令减征赋税,开科举选人才,息兵罢战兴商…在他治下,丰京已很多年不曾见过流民了,上次流民大肆涌进丰京还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陆暄仿佛抓到了关键线索,又喃喃念道:“逆乾坤,更四季…”所以信上所言,是穿越回十二年前的法子。

    陆暄从角落的稻草堆中爬起,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在梦中。

    所以现下是平元十五年!看他们穿着,仍在冬季,那是不是母亲还在!广义侯府还在!

    身在凛冽寒冬,陆暄只觉得自己的血都热起来了,都未察觉到身上穿的只是夏衣。

    原来莫惊鸿说的法子不是让话本里的谢元祈回来,而是让她回到从前,改变他们的命运,让他们可以以原本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对了!还有那封未拆的信!

    所幸还在,陆暄从怀中拿出信,按照信上所言去寻阿弥依。

    陆暄穿过层层篷帐,往流民营最深处去,令她疑惑的是,她的衣裳虽非价值千金,但也不是粗布麻衣,在这流民营中是格格不入的,怎么他们无一人觉得奇怪。

    但很快,陆暄便知道为何了。

    因为流民营中来了更加富贵之人。

    流民营中有篷帐,也有茅屋,但大多数人只能挤在篷帐中。

    陆暄在穿过又一个篷帐后,到了流民营最里边,里边有间茅草屋,说是茅草屋,其实只是草垛子堆起来的、可挡风的四方建筑,墙面倾斜,感觉随时会倒塌。

    茅草屋前站着两名男子,一主一仆。

    那位贵公子二十出头的模样,身着金丝绣麒麟绛紫长衫,头戴墨玉冠,雍容华贵,器宇轩昂,陆暄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但也能看出他长相不凡。

    甚至连他仆从的衣裳都是一尺几两的布匹裁成。

    当真是富富富,贵贵贵。

    根据两人衣着,陆暄心想:“他要么富甲天下,要么是宫中贵人,看他气度,更似皇室中人。”

    “王爷,多谢。”一名女子开口,只是她的官话说得不太流利。

    陆暄仔细打量不远处的男子,原来他是德王。

    先帝子嗣单薄,唯有二子,此时在位皇帝是景隆帝魏煜,他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便是德王魏煊。能被称为王爷的除了德王,还有一个便是异姓王镜王丛不悔。只是奇怪的是,景隆帝与镜王关系更佳,待自己的亲弟弟不太热络。

    陆暄觉得这个女子的声音很熟悉,头侧了侧,想看清她的模样,但德王身量高,将她挡得死死的,陆暄只能看到女子的一片衣角。

    “不必言谢,此乃我的本分之事,吃完这几剂药,你的朋友便能痊愈了。”

    德王抬手,身后的仆从上前递过几剂药包,然后站在原地不动,看向他的主子。

    女子垂头接过药抱在怀中,有些哽咽:“嗯。”

    德王从仆从手中拿过几包油纸包的小吃,叠放到药包上。

    女子怀中忽重,诧异问道:“这…”

    “来时遇到一位老翁,他的孙子缠着要归家,我便把他剩下的小吃买了,只是我一向不喜这些,望你勿要嫌弃。”

    每个小贩包油纸的手法各异,陆暄看那油纸,分明是从不同摊子买来的。

    女子抱紧怀中之物,再次道谢:“多谢,不,不嫌弃。”

    德王似松了口气,轻轻笑道:“施粥的时辰快到了,我还要去主持相关事宜,若有事,随时来寻我。”

    女子重重点头,语气带些失落不舍:“嗯。”

    男子转身时,陆暄借篷帐遮了遮身子,她眼下身份不明不白,若说是十二年后的人,只怕会被当作邪物捉起来,能避则避。

    待他走远,陆暄才出来,发现那女子还站在原地目送德王离开。

    因她背着光,陆暄看不清她的脸,待那女子转身走到阴影处,陆暄唇瓣微张,一时忘了呼吸。

    面前之人,正是莫惊鸿,准确来说,是十八岁的莫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