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朝阳下的面孔
物和巨大的学业压力中一天天过去。阿米尔开始改变策略。他不再试图听懂每一句话,而是课后拼命借中国同学的笔记,泡在图书馆里对照中文教材和有限的英文资料死磕。他主动加入李建国的小组,从最初只能负责查资料、画图,到后来也能就某个构型的质量分配争论几句。他发现,这些中国同学虽然家境普通(至少在他看来),但基础扎实得可怕,对技术细节的执着近乎偏执,而且……极其擅长利用一切现有资源解决问题。一次,他们的卫星模拟电路板需要一个特殊的滤波电容,市面上买不到合适的型号。李建国愣是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台报废的仪器,和另一个同学熬了一夜,把里面的电容拆下来测试、改造,最后居然真的用上了,成本不到十块钱。

    “你们……经常这样吗?”阿米尔看着那枚“浴火重生”的电容,忍不住问。

    “不然呢?”李建国头也不抬地焊接下一个点,“经费就这么多,想干事,就得自己想办法。老师说了,这叫‘土法上马’,是传统。”

    “土法……上马?”阿米尔咀嚼着这个词。

    周末,留学生办公室组织他们参观“国家航天高技术研究院”(虽然只能参观部分开放区域)。坐在大巴车上,阿米尔心情复杂。这就是那个造出“萨勒曼一号”、让他祖国为之沸腾的地方?看起来……有些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灰色的楼房,茂盛的梧桐树,骑着自行车穿行其间的、衣着普通的工作人员。

    然而,当他们在讲解员的带领下,走进“航天器环境工程实验室”,看到那庞大的振动台、热真空罐,以及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地进行测试的工程师时;当他们在展览室,看到从最早的探空火箭模型,到“长征”系列火箭的剖面图,再到“神舟”飞船的返回舱实物时;当讲解员平静地讲述着这些成就背后,是多少人隐姓埋名、在戈壁荒漠中风餐露宿的故事时……阿米尔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国家为“萨勒曼一号”欢呼雀跃时,国内媒体对华夏航天“突然崛起”的惊叹,甚至夹杂着一丝“他们怎么能这么快”的疑虑。现在,他似乎触摸到了一点答案。那不是魔法,是无数个像李建国那样的年轻人,在简陋的条件下,用“土法上马”的智慧和“斤斤计较”的执着,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他们的“新”,是建立在对自己“土”的极端坦诚和极致利用之上的。

    参观结束后,他们在研究院的食堂用了便餐。饭菜简单,但分量很足。阿米尔注意到,不少中国工程师一边吃饭,一边还在讨论问题,甚至在餐巾纸上画示意图。气氛热烈而专注。

    回程的大巴上,玛丽小声对他说:“阿米尔,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们之所以愿意帮我们造卫星,教我们技术,不仅仅是为了钱或者资源。”

    “那是为了什么?”阿米尔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也许……”玛丽想了想,用了一个她从中国同学那里学来的词,“是一种‘道’?他们自己从很困难的地方走出来,所以知道那条路有多难,也愿意告诉别人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水。当然,”她狡黠地笑了笑,“告诉你路,和你自己有能力走过去,是两回事。他们似乎很乐意看到我们自己学会走路。”

    阿米尔没有回答。他想起陈教授板书时坚定的手势,李建国拆卸旧仪器时专注的眼神,还有展厅里那些泛黄的照片上,在漫天风沙中建设发射场的、笑容灿烂的年轻面孔。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再是单纯的、来自技术先进国的距离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敬佩、理解和隐约竞争心的情绪。他来自一个古老的、拥有石油和沙漠的国度,渴望用新的“眼睛”看清自己的土地。而这里,这个同样古老、曾饱经磨难的国家,正用一种他未曾想象过的坚韧和智慧,为自己,也为像他一样渴望仰望星空的人们,铸造通往星辰的阶梯。

    他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用阿拉伯文和中文,并排写下一句话:

    “从沙漠到星辰,路在脚下,更在脑中。”

    车窗外,华灯初上。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正用它特有的节奏和温度,拥抱着这些来自遥远国度的、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而在研究院的某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李振华刚刚审阅完一份关于“朝阳计划”下一阶段留学生选拔与培养方案的报告。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北航方向依稀的灯火。

    种子已经播下。有些会发芽,有些会沉睡,有些可能会夭折。但只要有阳光、土壤和耐心的浇灌,总有一天,会有一片新的绿洲,在曾经荒芜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出来。

    而这,或许才是“朝阳”真正的含义——不仅是带来光明,更是唤醒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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