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顾清平的“知道的”,也听懂了她那句“敏感脆弱”背后的深意与无奈。
一个宁愿推开挚爱也要维持残破尊严,一个看穿一切却选择用离开来守护他那点骄傲。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也一个比一个……让人心疼。
顾清平离开督军府后,联系了凌珣留在宁城的一个隐秘联络点。
联络点负责人低声汇报:“最快前往德国的‘翡翠号’客轮,三日后从香港启航。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前往香港的车票,沿途会有人接应。”
“很好,即刻出发。”顾清平没有任何犹豫。
她要去德国,不是回北地。
她无法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用怜悯或感情去捆绑他。
她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医学,去为他战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拼尽全力,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光明。
沈易城在书房里,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感觉那声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空洞的心上。
他以为她回了北地,回到了凌珣身边,回到了那个“健全”的世界。
他不会知道,他亲手推开的那个女人,正带着怎样决绝的信念,再次孤身奔赴万里之外的异国,只为替他寻找一道可能永远无法企及的光。
秦铮站在书房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顾清平那句“他比任何时候都敏感脆弱”。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沈易城依旧戴着那副深色墨镜,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与几个小时前那个流露出片刻脆弱的男人判若两人。
李强如同最忠诚的影卫,垂手肃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易城,”秦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带着点随意,“刚才送顾小姐出去了……”
他话未说完,沈易城便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精准的“停止”手势,截断了他的话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说正事。”
秦铮噎了一下,看着好友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模样,到了嘴边关于顾清平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秦铮收敛心神,迅速进入状态,将几份紧急文件的核心内容逐一念出。他念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沈易城凝神静听,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当秦铮念到一份关于城防部队换防的提案时,沈易城突然开口:“等等。”
秦铮停下。
“提案里说,调三团二营接替西城门防务。”沈易城的声音冷冽,“三团二营的营长,是三个月前刚从讲武堂毕业的张三勇吧?资历尚浅,压不住西城码头那帮老油子。换掉,让一团一营去。”
秦铮心中一震。这份提案他刚拿到不久,里面涉及的中下层军官调动细节,连他都还没来得及完全记清,沈易城竟然只听了一遍,就精准地指出了关键问题!
“是!我立刻去办!”秦铮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易城以这种近乎恐怖的高效和精准,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
他依靠着超凡的记忆力和逻辑推理,以及对宁城军政体系深入到骨髓的了解,发出的每一条指令都切中要害,甚至比失明前更加锐利,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
期间,几位重要的将领和官员被依次召见。
每个人进来时,看到端坐墨镜后的沈易城,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财政司司长周明宇肃立在书桌前,他是沈易城在金融风波中提拔的少壮派。
此刻他正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近期宁城的财政收支,数据详实,重点突出。
汇报完毕,周明宇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诚恳:
“督军,您不在宁城的这段时日,明宇不敢有半分懈怠,总算未负您的期望,将这一摊子事情勉强维持住了。收支明细和所有账目都已整理成册,随时可供查阅。”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明宇始终记得,若非督军当年在风波中力排众议,赏识提拔,绝无我的今日。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局势怎样变化,我周明宇追随督军之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这番话,情真意切,并非虚与委蛇的客套。
沈易城端坐在书桌后,墨镜遮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明宇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的肺腑之言是否妥当。
终于,沈易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你的能力,我从未怀疑。这三年来,财政司在你手上,确实蒸蒸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