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冲动像被冷水浇熄。他转过身,对上祖母殷切的笑脸,又瞥见不远处正被几位夫人围着说话、仪态万方的骆小姐。
他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祖母的期望,是合乎礼仪的选择,是维持场面的需要。
但那刚刚升起的、微小而真切的意愿,却被硬生生压下。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结微动,显示着内心的挣扎和…一丝不情愿。
就在他这片刻的犹豫之间——
一道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从容地走到了顾清平面前。
是卡尔医生。
他微微躬身,向顾清平伸出了手,脸上带着惯有的、冷静而礼貌的微笑:“顾小姐,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
顾清平显然有些意外。
她看了一眼卡尔,又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远处似乎正与老夫人说话的沈易城,略一迟疑。
她并不想跳舞,但卡尔医生的邀请礼貌而突兀,直接拒绝似乎不妥。
最终,她微微颔首,将手轻轻放在了卡尔医生的掌心:“我的荣幸,只是我不太会跳,还请医生多包涵。”
“无妨,很简单的。”卡尔医生微微一笑,引着她步入了舞池。
而此刻,沈易城才刚刚因祖母的催促而勉强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走向了骆小姐,做出了一个符合所有人期望的、无比“正确”的邀请。
舞池中,两对人格外引人注目。
一对是冷峻威严的少督军与端庄大方的骆小姐,步伐标准,仪态完美,如同教科书般的般配,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另一对则是冷静斯文的洋派医生与沉静清丽的“远亲表小姐”,舞步虽稍显生涩,却异常认真,两人低声交谈着,似乎是在讨论舞步,又似乎是在讨论别的什么,气氛反而有种奇怪的融洽。
沈易城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抹藕荷色的身影。
看到卡尔的手轻扶在顾清平的腰侧,看到她微微仰头听着卡尔说话时专注的侧脸…
他握着骆小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步伐虽未乱,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冷了几分。
骆小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但她良好的教养让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心中难免留下一丝疑虑和失落。
酒过三巡,乐声悠扬,舞池中身影摇曳,气氛被推向高潮,却也透出一种程式化的疲惫和虚假。
沈易城终于寻得一个空隙,摆脱人群,独自一人踱步到连接阳台的落地窗边,背对着满室繁华。
他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琥珀色酒液,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灯火,侧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疏离。
顾清平正巧端着一碟老夫人惯用的点心经过,目光无意间掠过他那与身后喧嚣格格不入的、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开的背影。
就在那一刹那,沈易城仿佛有所感应,忽然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穿越觥筹交错的人群,在空中短暂相遇。
他的眼中是尚未敛去的、深沉的厌倦和一丝迷茫。
她的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同被困扰的了然。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短暂的一瞥。
随即,顾清平率先垂下眼帘,端着点心,悄无声息地融入背景之中。
沈明珠蹦蹦跳跳过来,打破了沉寂:“清平姐姐,你刚才跳舞好漂亮啊!你和卡尔医生看起来好登对啊!”
顾清平一愣,捏了捏沈明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小小年纪,若是再瞎说,我就去告诉老夫人和夫人。”
沈明珠对两位长辈怕得很,立刻举手投降,跑掉了。
沈易城也缓缓转回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了所有难以言说的情绪。
一场精心策划的“众芳竞艳”,似乎未能叩开冰山一角,反而可能让那冰层结得更厚。
而某些在寂静中悄然滋生的东西,远比场面上刻意的逢迎,更加难以预料。
盛大的酒宴终于曲终人散。
华丽的灯光逐一熄灭,喧嚣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杯盘狼藉的空旷厅堂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脂粉气。
督军府厚重的朱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窥探与议论隔绝在外,但府内,因这场宴会而激起的波澜,却才刚刚开始荡漾开来。
老夫人卸下一身繁重头面,脸上却毫无倦色,反而带着一种亢奋后的余裕。
她由心腹老嬷嬷伺候着用热毛巾敷手,语气笃定地对一旁沉默不语的督军夫人道:
“今日看来,还是骆家那孩子最好。静婉,人如其名,安静婉约,知书达理,眉眼间一派正气,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