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做客庄园
    那苍头语气客气,姿态也低。

    但眼神深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看门狗?

    不,这是看山大王的巡山先锋。

    空气,瞬间绷紧。

    那苍头脸上标准化的笑容纹丝不动,眼神却像钩子,在李知涯四人身上来回刮。

    李知涯心里早有预案。

    临出门前,特意揪着曾全维这前锦衣卫恶补过“场面话”精髓。

    精髓是什么?

    虚虚实实,拿捏分寸,既要亮招牌,又不能掀底牌。

    他上前半步,不卑不亢,也抱拳还礼。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干脆,又掺着点恰到好处的官腔:“这位管事有礼了。”

    接着微微侧身,让腰间的黑漆牙牌更显眼些:“本官李知涯,忝为南洋兵马司把总。奉兵部钧令,不日开拔,远赴海外,规复旧疆,绥靖海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苍头身后那片气象万千的庄园,语气放得平缓,带着点“路过贵宝地,按规矩拜码头”的理所当然——

    “此番路过松江府,听闻华亭徐氏乃本地望族,累世簪缨,家声清贵。

    徐公锐藩先生,更是族中砥柱,德高望重。

    李某虽职卑位微,然心慕高义。

    既至贵地,岂敢过门不入?

    故特来拜会徐公,略表敬意。烦请通禀一声。”

    累世簪缨、家声清贵、德高望重……

    全是捧人的场面话,把“吃大户”的意图裹得严严实实。

    苍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眼底那丝审视却更深了。

    南洋兵马司?

    这衙门名号……听着耳生。

    松江府地面上,督抚道台、卫所千户,哪个衙门口他不门儿清?

    这“南洋兵马司”,真真是头一遭听说。

    他眼角余光飞快地又在牙牌和火铳上溜了一圈。

    牙牌亮闪闪,形制规整,不像假货。

    那几杆火铳,更是实打实的军械,保养得锃亮,透着一股子杀气。

    骗子?

    扛着真家伙,挂着真牙牌,跑到徐家地头冒充个听都没听过的衙门的官儿?

    图啥?

    图挨揍?

    图被扔进黄浦江喂王八?

    不像。

    苍头心里那杆秤,稍微偏了偏。

    宁信其有吧。

    横竖通禀一声,也掉不了几两肉。

    他脸上那层标准化的笑容终于多了点“活气”,腰也弯得更深了些:“哦——原来是李把总!失敬失敬!

    小的们眼拙,怠慢了军爷!

    请,快请!外厅奉茶!小的这就进去通禀我家老爷!”

    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挑不出错。

    随即对身后一个精壮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小跑着在前引路。

    徐家庄园深处。暖阁。

    熏笼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初冬的微寒。

    空气里浮动着上等沉水香的清雅气息。

    徐锐藩正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暖榻上,闭目养神。

    他年近五旬,身躯颇为胖硕,裹在一身暗紫色云锦直裰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一张脸保养得极好,白皙红润,但细看之下,眼角眉梢已爬上细密的皱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此刻虽闭着,但偶尔睁开一线,精光四射,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像某种跋扈气焰被强行塞进了一副温润如玉的皮囊里,透着一股子深藏不露的狠劲儿与算计。

    一个心腹长随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苍头躬身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

    低声将外厅来客的身份、形貌、言语,一五一十,滴水不漏地禀报上去。

    “南洋兵马司……李把总?”徐锐藩眼睛依旧闭着,手指却在暖榻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回老爷,是这么说的。腰牌看着是真的,火铳也是军中的家伙。”苍头补充道。

    “南洋兵马司……”

    徐锐藩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

    “朝廷……倒是一直惦记着南洋那块烂摊子。

    三宝太监的旧梦,还没醒透呢。”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十几年来,这‘南洋兵马司’的牌子,在兵部库房里怕是都落了几层灰吧?一个空头衙门,比鸡肋还不如。”

    他慢悠悠地说着,像在品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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