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璟握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模样。
他轻轻放下酒杯,语气平淡无波:“她性子喜静,不惯这等喧闹场合,况且,些许小事,不值当扰了祖母与各位长辈的清静。”
他四两拨千斤,将容琅的试探轻易化解,语气中的淡漠,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容琅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也不再追问,转而与身旁的四妹妹容琳说起话来。
四小姐容琳和五小姐容欢虽是侧室所生,但是颇受宠爱,只是今日在容璟面前,显得谨小慎微,并不多言。
家宴继续进行,丝竹声起,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烈。
但容璟却觉得,这满室的喧嚣,这精心营造的团圆氛围,从未如此刻这般刺耳。
那欢声笑语,那推杯换盏,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身处其中,却仿佛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父母的位置空着。
他们甚至懒得回来,与他,与这所谓的家演这一场团圆的戏码。
记忆中,他们似乎从未一同出席过家宴。
起初是争吵,后来是长久的冷战与分居,再到后来......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这座府邸和这个儿子的......疏远与畏惧。
是的,畏惧。
容璟清晰的记得,安宁郡主,他那高贵雍容的母亲,在一次他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个她的陪嫁嬷嬷后,用那种混合着震惊,失望,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的眼神看着他,说:“璟儿,你如今真是让为娘感到害怕。”
荣国公,他的父亲,则在一次他完美解决了一场可能波及家族的朝堂风波后,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复杂:“做得好,只是......为父有时竟看不透你了。”
他们亲手将他塑造成一把最锋利的刀,一个最合格的继承人,却又在他展现出超越他们控制的,属于他自己的意志与手段时,感到了不安与畏惧。
于是,他们选择了逃离,用缺席来表达他们的不满,或者说,无力。
这偌大的荣国公府,金玉其外,内里却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而那个此刻独居于汀兰水榭的女子,那个被他扣上他的人身份的人,却又无法真正掌控的女子......
那个有着明媚笑容,会为陌生小姑娘调试琵琶,会用心为他准备药膳,也会用最平静的眼神拒绝他所有安排的姜于归......
姜于归的身影,不受控制的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与眼前这虚假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正对着一桌他特意吩咐厨房精心准备的丰盛的菜肴,感到一丝委屈与孤寂?
是否会因为这被排斥在外的处境,而对他产生哪怕一丝的怨怼?
还是......
正如他那个最糟糕的猜测?她根本毫不在意,甚至因此而感到如释重负,庆幸不必来应付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毒刺,猝不及防的扎进容璟心里最柔软也最偏执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滞闷。
如果连这刻意制造的孤寂都无法让姜于归有所触动,那他还能用什么来牵动她的情绪?
他之于她,难道就真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璟儿,可是酒喝急了?脸色有些不好。”
老夫人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容璟瞬间回神,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那片深潭之下。
他转向老夫人,笑容温煦,带着恰到好处的对长辈的敬爱:“劳祖母挂心,孙儿无事。只是想起年前户部的一桩案子,有些走神了。”
他找了个无可指摘的借口。
老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阅尽世情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与叹息,但她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今日是除夕,莫要想那些劳神的事了。多吃些菜。”
“是,祖母。”容璟顺从的应道,夹了菜放入口中,却觉味同嚼蜡。
他端起酒杯,再次将杯中那微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未能浇灭胸中那股无名之火。
那本该因绝对掌控而带来的快感,并未出现。
他掌控了这场家宴,掌控了族人的敬畏,甚至某种程度上掌控了姜于归的人身自由。
可他掌控不了父母的亲情,更掌控不了那个女子那颗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的心。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孤独。
原来,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他容潜玉,权倾朝野的荣国公府世子,和那个被他囚于水榭之中的孤女,本质上,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