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母的到来,让这些在陆地上与敌人厮杀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汉子,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祖国的强大。
塔楼上,梁军长和吴军长也停止了争吵。
“老吴,”梁军长吐掉烟蒂,双眼放光,“你说这船能装多少人?”
吴军长捂住了脸,扭头就走。
走下塔楼,吴军长几步跨上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警卫员立刻递上了一个铁皮喇叭。
“39军的弟兄们!”
所有39军的士兵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老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从安东出发,五天,一千二百里地,你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等战士们的回答,伸出手指,指向海的另一边,那个模糊的方向。
“就是为了第一个!第一个踏上小鬼子的老家!第一个把咱们的旗子,插到他们天皇住的屋顶上!”
“咱们跟38军那帮家伙争,跟所有兄弟部队争,争的就是这口气!小鬼子欠咱的债,就得咱们自己去讨!小鬼子和咱们的仇,咱们自己报!”
“老子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道理都在那漫山遍野的坟堆里,在被鬼子糟蹋的姐妹的眼泪里,在你们每个人心里憋着的那团火里!”
他一脚跺在引擎盖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海军的兄弟把路给咱们铺好了!老子就问你们一句,上了船,跨过海,你们敢不敢跟着我吴疯子,把九州岛给我捅个对穿!”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码头另一边的集结区,38军的梁军长瞥了一眼做着战前动员的吴军长,默默地走到自己部队的最前方。
38军的士兵们也全部起立,鸦雀无声地等着他们的军长。
梁军长没有吴军长那样的口才,他的胸中同样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弟兄们,都看着我。”
“几年前,我们还在鲁东打游击。我的一个老部下,就死在我怀里,他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他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师长,带弟兄们……回家’。”
梁军长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扫视着面前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今天,咱们胜利了,也能回家了。可是,仇还没报完。”
“你们中间,有晋省的,有鲁省的,也有豫省的,还有有从金陵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们谁的家里,没有一本血泪账?”
队伍里,不少老兵的眼眶红了,他们想起了自己家乡的残垣断壁,想起了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吴军长说,他们要去抢头功。这个功,现在我不打算抢。”梁军长话锋一转,语气逐渐变冷。
“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38军,是去讨债的!是去收鬼子小命的!”
“我们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千千万万的同胞!”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楚云飞站在塔楼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两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一旦出笼,必将掀起血雨腥风。他甚至有些担心,这股复仇的烈焰,会不会将整个九州岛都烧成白地。
但他随即掐灭了这个念头。
战争,本就不是请客吃饭。
动员结束,两位军长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刺耳的军哨声在码头的各个角落响起。
“各团、各营,向指定泊位开进!”
“重装备优先登船!炮兵核对射击诸元!”
“分发最后的补给!每人三个高粱面饼,一块咸肉,一壶清水!”
命令被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层层传递下去。黑压压的人群开始蠕动,朝着停靠在码头边的登陆艇和运输船涌去。
坦克的履带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牵引式重炮的炮管在夕阳下闪着幽光。
士兵们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将子弹带缠在胸前,将手榴弹挂得整整齐齐。
一名来自陕省的年轻士兵,只有十八岁,他背着一支比他半个身子还长的狙击步枪,跟着队伍向前走。他扭头看了一眼釜山的夕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一个在淞沪会战中失踪的老兵。
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揣回最贴近胸口的衣袋里,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前方那艘登陆艇洞开的船舱舱门。
船舱里很黑,像一张巨兽的嘴。
他身前的一个老兵,肩膀上扛着一挺轻机枪,走上了摇晃的舰船舷梯。
年轻的士兵跟了上去,他的军靴踩在铁质的舷梯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午夜时分,船队开始浩浩荡荡地离开釜山港,朝着霓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