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苦笑:“老刘,这北平和金陵、沪市完全不一样。”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青给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沪市那边,虽然也是鱼龙混杂,但终究是有几个靠谱的。青帮、洋行、江浙财团,几大势力划定了盘子,下面的人再怎么斗,也翻不了天。我们只要说动了那几个挑头的,事情就好办。”
赵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组织了下语言继续说道。
“金陵就更简单了,周老先生一出马,就算整个苏省再松散,都愿意随老先生一起,跟咱们合作。”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无奈。
“但北平不行。”
“这里是几朝古都,水深得很。”
赵刚指了指窗外一闪而过的一座挂着“瑞福祥”牌匾的绸缎庄,那门楼在周围略显现代的建筑中,透着一股古韵。
“你看那样的老字号,都是前清留下来的,那些东家有的是八旗子弟的后人,有的是当年给宫里办差的皇商。他们骨子里,看不起任何人。”
“看不起北洋那帮拿枪的丘八,更看不起金陵那个靠着洋人上位的委员长。”
“在他们眼里,咱们八路军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罢了。”
刘青弹了弹烟灰,有点明白了。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然后呢?”
车子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座西式风格的百货大楼,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十分醒目。
“然后就是北洋那帮人了。”赵刚的下巴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扬了扬。
“军阀混战那些年,靠着倒卖军火、囤积居奇发家的,就是这批人。他们有钱,也有枪,或者说,跟有枪的人关系匪浅。他们信奉的是拳头,谁的拳头硬,就跟谁做生意。”
“他们瞧不上那些前清遗老,觉得他们是抱着牌位不放的老顽固。”
“再后来,金陵政府定都,又扶持了一批自己的势力进来。这些人仗着背后有人,行事张扬,想从前两拨人的嘴里抢食吃。”
“结果就是,三拨人,谁也瞧不上谁,谁也不服谁,天天在报纸上对骂,背地里下绊子,斗了几十年。”
刘青听得直乐。
这还真是华夏特色的商战。
“这还没完。”赵刚的表情更古怪了。
“鬼子来了之后,又有一批人当了汉奸。”
车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这帮人最不是东西,靠着出卖同胞,给鬼子当狗,发了国难财。他们手里沾着血,胆子最大,心也最黑。现在鬼子倒了,他们摇身一变,又想洗白自己,继续当人上人。”
赵刚的声音里,透着厌恶。
“所以,现在这北平城里,至少有四股大势力。”
“前清的遗老遗少,守着祖产和老字号,自视甚高。”
“北洋时期的军阀商人,信奉实力,作风粗野。”
“金陵政府扶持的官僚资本,眼高于顶,背景深厚。”
“还有那帮该杀千刀的汉奸商人,阴险狡诈,无孔不入。”
刘青掐灭了烟头,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局面,可真难为人啊。
“这四拨人,就像四只斗红了眼的乌眼鸡,谁也不服谁。”
“他们互相提防,互相拆台,导致整个北平的商界,根本就是一盘散沙。”
“任何一方想做大,都会立刻遭到其他三方的联合绞杀。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赵刚叹了口气。
“谁也别想出头,谁也别想一统这北平商界。”
“所以,现在的北平商界,连一个能站出来说句话,能把所有人都聚到一起的领头人,都没有。”
刘青的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个词。
市场极度碎片化。
没有行业龙头,没有意见领袖,所有玩家都在一个小圈子里内卷,互相消耗。
“我们刚进城的时候,就想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商会,方便统一管理,也方便大家一起发财。”小杨在前排回过头,插了一句嘴。
“结果呢?”刘青问。
“结果?”赵刚自嘲地笑了笑。
“我们临时政府出面,在六国饭店包了最大的宴会厅,广发请柬。想着给足他们面子,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北平未来的经济发展。”
“那天,人倒是来了不少。”
“可刚一开场,就差点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