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大人久候!实在是老夫的不是!方才在里头训斥这两个不成器的犬子,耽搁了时辰!该打!该打呀!」
他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狠狠剐了身後跟上来的刘昉、刘炳一眼。
刘昉、刘炳赶紧上前,对着大官人深深作揖:「西门大人恕罪!恕罪!累大人久等,实乃我兄弟二人之过!」
大官人顺势还礼:「老太尉言重了!我也是刚到片刻,怎敢当老太尉久候二字!」
刘宗元哈哈一笑,亲热地虚扶着大官人的手臂,就往里让:「贤侄这是哪里话!太尉不太尉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快请!快请进!老夫新得了些上好的建州密云龙」,正愁无人品监,贤侄来得正好!你我煮茶论道,好好叙叙!」
他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大官人才是此间主人。
刘昉、刘炳如同哼哈二将,赶紧一左一右让开道路,脸上挂着僵硬的、讨好的笑容,连声道:「西门大人请!大人请!」
大官人嘴角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也虚让道:「太尉先请!二位待制先请!」
四人互相推让寒暄,一团和气。
大官人面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谦和笑容,由刘宗元亲热地虚扶着,随着引路的管家刘大,穿过重重庭院往里走。
两旁抄手游廊下,垂手侍立着无数青衣小帽的家丁,个个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刚转过一道汉白玉影壁,大官人的眼皮子便猛地一跳!
只见庭院开阔处,赫然停着一架金碧辉煌、规制超品的翟车!
那翟车以紫檀为骨,遍体雕龙刻凤,车顶垂着明黄流苏,四周环绕着孔雀翎羽制成的雉尾宫扇、曲柄黄罗伞盖!
这分明是皇後銮舆才能使用的仪仗!如今竟堂而皇之地陈列在刘府庭院之中!
大官人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变,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刘宗元那见状得意无比的老脸。
「好个圣眷!官家竟将皇後规格的仪仗赏给了刘贵妃娘家?此等逾制僭越!难怪郑皇後要心惊肉跳,难怪刘家父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一路行来,触目皆是泼天富贵。
金丝楠木的梁柱,汉白玉的台阶,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这份奢华,透着幸进暴发的虚浮。
步入正厅,迎面高悬的一幅画卷,更是让大官人瞳孔微缩!画中几枝虬劲老梅,枝头积雪,一只锦鸡傲立,羽毛鲜亮,眼神睥睨。
落款处,那独一无二的天下一人花押与瘦金体题跋,赫然正是当今天子的御笔真迹一—《腊梅山禽图》!
大官人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画上停留片刻,这等御赐之物,岂是寻常臣子能悬挂於厅堂正中的?
刘家之骄横,已不加掩饰。
刘宗元一直留意着大官人的神色,见他目光落在画上,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老菊花似的得意笑容,捻着胡须,故作矜持地叹道:「唉,让贤侄见笑了。不过是官家体恤小女在宫中侍奉辛苦,随手赏下的玩意儿。」
大官人立刻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此乃官家御笔亲题,天家气象,岂是凡物可比?
满东京城谁人不知,老太尉与贵妃娘娘深得官家信重,圣眷之隆,冠绝群伦!今日得见御宝悬於尊府,方知传言不虚!」
「哈哈哈,贤侄谬赞,谬赞了!请坐!快请上座!」刘宗元亲自将大官人让到客位首席的紫檀太师椅上,自己也於主位落座。
随即,他脸色一肃,对侍立一旁的刘昉、刘炳挥了挥手:「下去吧!我和西门大人有些事情谈!」
刘昉、刘炳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告退,逃也似的溜出了大厅。
厅内顿时只剩下刘宗元与大官人二人,方才那虚伪的热络气氛,也随之一敛,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
刘宗元端起新奉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那瓷盖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擡眼看了一下窗外渐沉的暮色:「西门贤侄,天色已晚,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冒昧相请,实为————前番我刘家几个不成器的下人与郑皇後娘家仆役,在御街起了龃龉、动了拳脚那桩案子。」
大官人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苦恼表情,放下茶盏,叹道:「唉,老太尉明监!本官岂能不知此乃官家内廷家事?两边都是官家至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官这开封府尹的位子,夹在中间,实在是————如坐针毡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可官家金口玉言,亲下圣旨,命我开封府秉公审理,详查具」。您说,本官————敢不遵旨麽?」
刘宗元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换上那副深明大义的笑容,连连点头:「贤侄所言极是!圣命难违,老夫岂有不知之理?官家既将此案交予贤侄,正是看重贤侄持正公允!老夫今日请贤侄来,绝非要贤侄徇私枉法!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