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你骗鬼呢!」王熙凤冷笑:「一个金钏儿还不够你糟践?你为何还带了晴雯那个小蹄子?你倒是好本事,连她也悄没声地收进了房里也就算了,还把她也带了过来,你府中你们多如花似玉的丫鬟不带,偏偏带被贾府赶出去的两个,你还说不是跟我们贾府有仇?你就是来报仇的!」
她想起那日早上的情形,咬牙切齿:「那日老爷太太面前,你寸步不让,说那些个夹枪带棒的话,你当我没看见还是没听见?还有金钏儿和晴雯那两个小蹄子,站在你身後,脸上那表情一一哼,你当我瞎了?那明明是报复得偿所愿的快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於吐出来的痛快!你们三个,是唱的一出好戏!你是带两个小蹄子回府报仇来了,拿我王熙凤当傻子耍呢!你带着她们,就是回来报仇雪恨,给贾府上眼药来了!」大官人觑着王熙凤那张因盛怒而愈显嵇丽妖娆的脸蛋,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二奶奶,这话可真是剜心窝子了!真真是没这回事!我若真存了半点报复的心思…又何这般诚心诚意赔罪呢?」
王熙凤丹凤眼一吊,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赔罪?黑灯瞎火的,你赔哪门子罪?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又想占老娘的便宜?我可告诉你,你对得起一心一意眼巴巴念着你魂儿的可儿麽?」大官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二奶奶!您这可真是冤死个人了!我真真没存这个意思,您这恼我恼得实在没天理!」
「恼你?!」王熙凤声音陡然拔尖:「我敢恼你?我只问你!那日我人事不省,你…你这天杀的!为何要嘴对嘴地凑上来灌气?还有这种治病的法门?」
「还有!你这腌攒爪子!为何…为何要那般下死力按我…按我这里?!还有!你那…你那腌膀东西,又是怎麽回事?!不是有意轻薄,难道是自己长了腿,往我…往我这屁股上撞?」
大官人叹了口气:「二奶奶息怒!息怒!容我分说!那嘴对嘴吹气,实在是…实在是情急之下的救急法儿!唤作度气,古书上有载,专为吊命!绝非轻薄!至於按心口,更是为了疏通气息,怕你心脉淤塞,气闭过去!我…我那是推宫过血,用的是正经推拿手法!绝无半点邪念!」
他说得恳切,手上还下意识地比划着名推拿的动作。
王熙凤听他言之凿凿,又搬出「古书」「推宫过血」的名头,这说辞听着倒像那麽回事,真正是半信半疑,心乱如麻。
大官人又是一笑:「至於轻薄二奶奶,真真是误会,二奶奶不妨想一想,分明是二奶奶您自个儿撞将上来,我可是一动没敢动,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呢!」
王熙凤被他堵得一噎,粉面涨得通红,半响才憋出一句:「你!!便是我撞上来,你…你这天杀的就不会躲开?还说不是你存心……」
她话未说完,大官人已抢着截断说道:「罢!罢!罢!总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二奶奶消消气,说个章程,要我怎麽着,才肯揭过这页?」
王熙凤眼波疾速一闪,朱唇轻启:「容易!你撒手,别再管林妹妹那份遗产,全全交给我们贾府!」大官人笑容一收,摇头道:「这可使不得。我应承了林如海林大人,再者,这事儿已在官府落了档,上了名册的。」
「哼!」王熙凤冷笑连连,丹凤眼里寒光四射,「说一千道一万,横竖就是要跟我们贾府作对了!」恰在此时,帘外传来平儿怯生生的低唤:「奶奶……」王熙凤正没好气道:「进来!」
平儿掀帘而入,飞快地偷觑了大官人一眼,凑到王熙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太打发人来问,那宴席可请动京城三大家里的哪一位了?咱们府里的小戏班,年纪轻,没见过大阵仗,若得一位大家点拨几日,贵妃娘娘省亲时,才更体面周全……」
王熙凤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转向大官人:「要我原谅你?倒也简单。你把京城那三位曲艺大家,不拘哪一位,给我请到贾府来,唱上几出好戏,如何?」
大官人闻言一愣,旋即朗声一笑,爽快道:「好!就这麽说定了!」他边说,边从宽大的袖笼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子,「明日准有信儿!这个,劳烦二奶奶顺手带给可儿。」
王熙凤看也不看那匣子,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请不来?哼!往後…休想再让我替你操办一星半点好事!」
「一定!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告辞了!」大官人拍着胸脯保证,笑容笃定。说罢,一拱手,转身便走,那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
王熙凤便使了个眼色与平儿。平儿会意,蹑着脚儿走到门边,隔着那湘妃竹帘往外瞧了瞧,又掀开一角,探头望了望院门口,方回身来,悄声道:「走远了。」
王熙凤鼻子里「嗯」了一声,懒懒地靠回榻上,伸手便去够那大官人留下的匣子。
那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却沉甸甸的,上头雕着缠枝莲花,做工精细得紧。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里嘀咕道:「什麽了不得的东西,巴巴地送来,还只配给可儿那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