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说,他敬我,他等我。可我自己呢?我敬我自己麽?我瞧得起我自己麽?我连为了心里的人豁出去一次的胆量都没有,我还配让人家等?」
「薛宝钗啊薛宝钗,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就配在这贾府做一个假的自己!」
她用帕子捂着嘴,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人心碎,咬着下唇,那唇都快咬出血来。
「这贾府那麽多姐妹,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呢?你只会端着,只会忍着,只会把什麽都往心里藏。藏来藏去,藏到最後,连自己心里想要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把那帕子绞了又绞,绞得皱成一团。
「母亲总说,要稳重,要懂事,我做了,我做了十几年,把自个儿做成了一尊泥菩萨,端端正正地坐着,动也不敢动。可如今呢?如今菩萨动了心,却连动都不敢让人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子轻轻一动,却是莺儿悄悄探进头来。见宝钗这般模样,她吓了一跳,忙走过来,低声道:「姑娘……怎麽了?」
薛宝钗忙擦泪,强笑道:「没事。迷了眼睛。」
莺儿看着,心里明白,却也不便多说,只轻声道:「史大姑娘和晴雯姑娘在外头等着呢,说要去园子里逛逛,问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薛宝钗摇摇头,道:「不去了,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莺儿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薛宝钗一个人坐在窗前,泪如雨下。
院子外头。
大官人问了门口丫鬟林黛玉的住处後,漫步在这所谓的新园里。甫一入园,便觉一股子新气扑面而来,却也夹杂着些许凑合的意味。
园子乃是硬生生将宁荣二府後头原先几个旧院落打通,再圈了东边一片空地西边一个废弃的小花园,勉强合围而成。
粉墙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墙角下新栽的花草还未长开,蔫头耷脑。
脚下的石子路,铺得也显仓促,有些地方石子大小不一,缝隙里还露着新土。
几处亭楼阁,远瞧着轮廓倒也有几分样子,走近了细看,那雕梁画栋便露了怯。
梁柱上的彩漆不够匀净,细看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
窗棂雕花也显粗糙,远不如自家新起的园子精细繁复。
几处假山,不过是些太湖石胡乱堆叠,既无险峻之势,也少玲珑之趣,叠得勉强,石料驳杂,既有几块尚算嶙峋的太湖石,也夹杂着不少普通青石,硬凑在一起,形不成章法。
他信步走进小院,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几间收拾得乾净雅致的房舍,青瓦粉墙,只是规模不大。屋後稀稀拉拉立着几十竿新竹,纤细伶仃,在风里轻轻摇晃,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寒。
大官人进林黛玉的院子,紫鹃和雪雁两个丫头远远瞧见那高大身影,喜得如同见了活菩萨,脚不沾地就奔回屋里。
「姑娘!姑娘!」紫鹃嗓门清亮,带着压不住的欢喜,「西门大人来了!来看姑娘了!」
雪雁也在一旁帮腔,小脸儿兴奋得通红:「是呢是呢!大人刚进院子,瞧着气色好着呢!」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卷着一册旧书,心却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乍闻「西门大人」几个字,那心尖儿便像被蜜糖浸了一下,甜丝丝地漾开一一他果然还是惦记着我,先来看我了!
这念头一起,粉面上便不由自主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只是她素来矜持惯了,又自诩身份清贵,岂能像丫头们那般喜形於色?
当下把书卷一合,柳眉微蹙,对着兴冲冲进来的两个丫头轻声嗬斥道:
「嚷什麽?没规矩!大官人来便来了,值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倒显得我这屋里没个体统,连丫头都没个沉稳样子!还不快给大人看茶?」
紫鹃、雪雁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吐了吐舌头,连忙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去沏茶备果。
大官人此时已含笑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在这雅致精巧的闺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股子属於外面世界的鲜活气。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落在黛玉身上,见她穿着家常的素色绫袄,腰身不盈一握,越发显得楚楚可怜,病如西子胜三分。
「林姑娘气色看着倒比前几日好些了?」大官人自己拣了张离榻不远的楠木椅坐了,声音洪亮,打破了屋里的清寂。
黛玉这才缓缓起身,略略福了一福,算是见礼。
她挨着榻边坐下,离大官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波流转:
「我这潇湘馆偏僻,世兄竟寻得到。劳世兄记挂,不过是老样子罢了。倒是世兄贵人事忙,今日怎麽得空过来?」
她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