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昂首阔步,在皂隶们山呼海啸般的「参见府尹大人」声中,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象徵开封府最高权力的交椅上。
大官人於公案後坐定,自有亲随将敕牒、印信、告身文书恭敬置於案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青袍属官们。
判官推官、诸曹参军、左右军巡使、厢官分站两排,俨然一个小朝议一般。
这开封府衙,气象森严,端的是总管东京城百万生民、一应刑名钱粮、宫禁安危的首善机枢。印信在手,敕牒在案,他便是这煌煌府衙的擎天柱,牧守京畿之人。
堂下左右,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垂手侍立,正是府尊之下,最要紧的两位人物。
按说这开封府副手,本该是那少尹大人。
可这少尹的官衔,自打太宗皇帝、真宗皇帝龙潜之时,都曾以此身份「权知府事」後,便成了个烫金的虚幌子。
天子用过的名号,岂是寻常人能担得?
为表尊崇,这少尹之位,早已是高高供起的荣誉虚衔,等闲不设。
故而如今这开封府衙里,真正替府尊挑着日常千斤重担、握着实务印把子的,便是眼前这二位:判官赵鼎,与推官徐秉哲。
说他们是府尊的左右臂膀、事实上的副手,半点不虚。
两人俱是正八品的青袍,可在这东京城里,位卑而权重,乾的实在是六品的差遣。
大官人想起蔡京那日交代,犹在耳畔:「开封府这摊子,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此二人乃实权所在,须得拿捏住了。那赵鼎麽…虽非老夫门下嫡传,其入京之路,却也经老夫之手。此子才具,确是可造之材。论及经世理政、经纬之才,与吕颐浩堪称一时瑜亮,皆有入阁拜相之器局。若单论胸襟气度、容人之量,赵鼎或更胜吕氏一筹。」
言及此处,蔡京话锋陡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上位者的惋惜,「可惜,此人性情太过刚烈耿介,持身过谨,近乎刻板。於这宦海浮沉之道,一味刚强,不知圆融变通,乃取祸之道也。为官者,当效古木,遇疾风知俯仰,宁曲而存,勿折而亡!」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目光透过氤氲水汽,显得愈发莫测:「其出身晋地,与江南诸公非属同脉。只是…其早年受业恩师,虽非元佑党人,却与彼辈学问渊源颇深,门墙故旧,牵连未绝。此一节,犹如白璧微瑕,终难磨洗。以此性情,又负此旧染…若无强力臂助,悉心回护,已是寸步难行!」
至於徐秉哲,蔡京的评述则直截了当:「徐氏此人,乃东宫心腹吴敏之姻亲,衢州西安徐氏,江南士绅之翘楚。其根基在彼,更兼有侍奉储君於潜邸之积年香火情,乃江南士大夫清流一系中坚。贤契……尔当洞悉其源流,心中有数才是。」
大官人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开封府衙的章程,蔡京仔细和他说过,判官与推官,分掌阴阳,各司其职。
推官徐秉哲,专管那「生事」一一什麽械斗命案、盗抢拐骗、奸淫邪祟,一应狱讼刑罚、提刑勘问,皆是他碗里的饭食。
而判官赵鼎,则总理「熟事」一一户籍田亩、钱粮赋税、婚丧嫁娶、商铺争讼,这些关乎民生烟火、府库进项的勾当,都在他笔下勾画。
推官审结的案子,无论大小,那判词卷宗,最终都得递到判官赵鼎案前,由他这位掌「生事」覆核的判官,一笔一划签押画押,方算铁板钉钉。
「府尊,开封府一应日常运转、刑名钱粮、京畿庶务,皆已在此。」赵鼎的声音将大官人思绪拉回,他捧着一叠厚厚的黄绢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条目,恭敬呈上,「请府尊过目。」
大官人目光扫过那卷宗,又掠过赵鼎刚直的脸和徐秉哲堆笑的面孔,缓缓开口:「本府初理京畿首善之地,千头万绪,不知这开封府尹日常坐衙,究竟须纳哪些紧要事务?二位皆是府中栋梁,还望不吝赐教,细细道来。」
赵鼎闻言,神色愈发恭谨,率先叉手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回禀府尊,权知开封府事,位尊权重,总理京畿。日常坐衙,首重者,乃听断狱讼。」
「哦?请讲。」大官人端起亲随奉上的茶盏,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是。」赵鼎应道,条理分明,「每日五鼓,府尊升堂理事。凡东京城厢内外,一应刑名案件,无论轻重,首由推官徐大人勘问详实,录成案卷。然人命关天、徒流以上重案,以及疑难、涉官、涉宗室、涉汴河纲运等紧要者,皆需呈至府尊案前,由府尊亲自坐堂,引问人证、推鞫案情。」
「卑职虽掌熟事,亦需对推官所呈案卷、拟判,逐一覆核签押,方可定谳。此乃府衙第一要务,关乎朝廷法度、京师安稳。」
徐秉哲此时也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