觑准了辽国西京云中府守备空虚的当口,直捣其黄龙!
那云中之地,虽城池未必如燕京富丽,却是辽邦北连根本、西控诸部的咽喉命脉。
一旦猝然攻破,便似斩断巨蟒之七寸,顷刻间便截断了辽国与其北方腹地的血脉勾连。
届时西军便可趁势席卷,自西向东,如秋风扫落叶,一路摧枯拉朽。
待荡平西京,再挥师东进,与那东线牵制的兵马会猎於燕京城下。
这般南北夹击,东西合围,那燕云十六州的锦绣山河,岂非唾手可得,尽归我大宋版图?
蔡京心中冷笑:「此计虽奇,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效市井赌徒,孤注一掷於辽人虚实未辨之际?实在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封王的豪情已然压过了他的判断,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几分本事麽?」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童枢密…锐意进取,欲复祖宗故土,其心可昭日月。」
他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在玉如意上缓缓摩挲,话锋却陡然一转,沉凝如铁,「然,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量力而行。《孙子》有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云中府,辽之西京,经营近二百载!城垣之坚,池堑之深,背倚阴山,俯瞰河朔,乃天下雄镇,岂是易与之所?昔年辽主亲临,倚为西面屏障,其固若金汤,非寻常州郡可比。」
「我军……连年征伐,疲态已显。统安之战,对吐蕃残部,尚损兵折将,锐气已折。此等情势之下,跋涉千里,仰攻坚险之山城要塞?此非进取,实乃……驱群羊而入虎口,自取其祸也!」
句句如刀,直剜《平燕策》心脉。
童师闵脸色由微红转为煞白,冷汗已浸湿内衫。
蔡京却未停,目光扫过他,落向虚空,仿佛直面童贯双目:「再者,「分兵挠燕蓟』,谈何容易?我大宋禁军,精锐几何?分则力薄!辽人虽北败余金,但其骑射之精,犹存余烈。若耶律大石窥破我分兵之计,不守燕蓟空城,反集结精锐,以逸待劳,专攻我一路「挠扰』之师……则我偏师覆没只在顷刻!一师溃,则诸路皆危,士气崩颓!届时,莫说进取云中,恐燕蓟未得,河朔先自震动!此非制胜之策,实乃授敌以柄,自毁长城之险棋!」
最後四字「自毁长城」,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童师闵心头。
他僵在原地,捧着那卷轴的手臂微微颤抖,父亲临行前「不死不休」的狠话与此刻蔡京冰冷如刀的剖析在脑中激烈冲撞,几乎令他窒息。
他嘴唇翕动,试图找出辩驳之词,但在蔡京那看似平静却蕴含巨大压力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觉得那书斋内暖香沉檀的气息,此刻浓稠得如同冰冷的泥沼,将他死死困住。
蔡京不再言语,只缓缓阖上双目,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一点,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如同最後的宣判。童师闵面如死灰,深深一揖,几乎是踉跄着倒退而出,手中那卷承载着父亲宏图与滔天怒火的《平燕策》,此刻却烫得他几乎拿捏不住。
就在童师闵脚步虚浮,准备躬身告退的刹那一
「且慢。」
蔡京的声音响起,方才痛陈国本的激烈与凛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童师闵僵硬地转过身,只见蔡京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师闵。」蔡京口中吐出二字,竟是罕有地省却了「公子」的尊称,声气里透着一股长辈的温煦:「汝父……与老夫同殿执笏,倏忽数十寒暑矣。」
他言语微滞,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上游移,温润玉质触手生凉,寒意丝丝缕缕,竞似沁入了他此刻的心髓。
「情分,自然是有的。」蔡京的嗓音沉落下去,带出几分暗哑,「同僚之谊,共事之情。纵有齿舌相碰,亦在情理之中。」
「然则一」
「此事……非比等闲!它系着大宋的国本命脉,系着那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生死存亡!!」「汝且归去,将此言带与汝父:此乃老夫蔡京一一念在同朝数十载的袍泽情分,担着首揆宰辅的如山重责,更是……以一个深知这大宋太仓存粟尚余几石、度支库帑几近见底的衰朽老朽之躯一一剖出的最後一片肝胆实言!」
「去罢。」蔡京只将手虚虚一擡,仿佛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他残存的精气,整个人深深沉入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眼帘低垂,再不言语。
书斋沉重的雕花木门刚刚合拢,两道身影便从屏风後悄然闪出。
正是四子蔡绦与七子蔡倏。
蔡绦几步抢到蔡京面前:「父亲!您……您驳得太狠了!童贯此人,跋扈专横,睚眦必报!今日您将他这视为奇功根本的平燕策,批得一文不值,直斥为「驱羊入虎口』、「自毁长城』……这无异於当众打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此後你与他数十年情谊不在,日後在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