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又去了趟外院,和玉娘、阎婆惜交代了一声,让她们有事找来保,便自乘了八擡暖轿,前有顶马开道,後有家丁簇拥,更有史文恭、关胜、武松等一干虎狼之士护持左右,浩浩荡荡竞有七八十号人马,蹄声踏踏,尘土微扬,直扑清河县水门漕运大码头。
汴河之上,樯橹连云,帆樯蔽日!
粮船、盐船、官船、商船,挤得河面只见船帮不见水。
挑夫号子震天响,脚行喝骂不绝耳,商贾牙人争斤论两,船工水手呼朋引伴。
岸上粮包堆成山,货箱垒如城,绫罗绸缎在日头下晃眼,更有那南来的奇珍、北运的皮货,堆积如山,显尽大宋东京的膏腴气象。
谁敢相信,不过区区几年,山河颓倒大半,国破如斯!
大官人的队伍一到,码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早有机灵的漕司小吏飞跑去报信。
待到看清那煊赫的仪仗,尤其是暖轿後那乌泱泱一片精壮剽悍、刀弓在身的随从,以及暖轿中踱出的那位身着五品绯色官袍、腰悬金带、气度沉凝的大官人时,连闻讯赶来的漕运司都纲都管也唬得心头一跳,暗自咋舌:
「我的爷!这位西门大人出巡,怕不是搬空整个清河县提刑衙门来?这阵仗,剿匪都够用了!」慌忙整了整衣冠,领着几个书办、船头,小跑着迎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
「卑职漕运司东水门都纲王仁,叩见西门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大官人略擡了擡手,目光已越过众人,投向泊在码头最深处、最为显赫的一艘巨舰。此船比周遭船只高出老大一截,端的是庞然大物!
此船长约二十余丈,宽逾五丈,乃是汴河上能通行的最大型纲船之一,专司重要宫物或高官南下。以坚实楠木、杉木造就,通体刷着深赭色桐油,历经风浪,厚重威严。
就算是大官人见到都有些骇然,更别说其他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庞然大物那惊愕的样子。
船头高耸,插着一面丈许见方的明黄龙旗,猎猎作响。船身两侧各钉着数块硕大的朱漆木牌,上书「奉旨漕运,官船重地,闲杂避让」十二个擘窠大字,端的是官威赫赫!
远远望去,设有舵室、了望台,船老大及高级舵工在此操船。
甲板宽阔,可供官员登临观景、兵丁巡逻警戒!
王都管见大官人目光落在那巨舰上,连忙谄笑着介绍:「大人好眼力!此船名「安澜号』,万石船,乃是神宗时期所造,可惜仅剩下这一艘,也是千疮百孔,垂垂老矣。只要不装货物使其吃水浅,就恰能到清河码头,此次专为去南边,运送紧要官物来北所用,这次大人南下正逢它归来又出航,仿佛专为接大人而来!!」
这马屁拍得他自己都觉得满意,说完後顿了一顿,望向大官人,见到大官人对他微微点头,喜不自胜,接着说道:「船体坚固,舱室宽敞,更有神卫军士护卫,最是安稳不过!船上水手都是积年的老把式,汴河、淮水、邗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大人您看……可以开拔了吗」
「嗯,登船吧。」大官人淡淡道。
「是是是!大人请!」王都管如蒙大赦,赶紧吆喝着清道。宽厚的跳板早已搭好,家丁们先上船肃立警戒,武松按刀紧随西门庆左右,扈三娘紧紧的跟在自家老爷身後。史文恭、关胜指挥着人马鱼贯登船後留在码头。
船上原有的水手、漕丁、神卫军士皆在甲板两侧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偷眼瞧着这位排场惊人的五品大员和他那些虎视眈眈的亲随,心中无不凛然。
大官人登上顶层甲板,凭栏远眺。船老大张纲首是个五十多岁、紫红脸膛、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船家,上前叉手行礼,声音洪亮沉稳:「小人张永年,叩见大人!请大人示下行程?」
大官人道:「直发扬州。何时启程?途中如何歇息停靠?」
张纲首恭敬回禀:「回大人,漕船行止,自有章程。此刻已近申时,今日开船,已点验人员,补充些清水菜蔬。此为第一站。」
他指着地图继续道:「明日卯时启航,顺流而下,过雍丘,预计申时末可抵宋州码头。此为第二站,乃是大埠,需停靠补给,漕司亦有分司在此,或需交割文书。第三日,自宋州启航,经亳州,入淮水,这一段需格外小心,水流复杂。当日晚间或次日清晨可至宿州停靠,此为第三站。」
「第四日最为关键,」张纲首神色凝重了些,「自宿州入汴口,转入淮水东行。此段河阔水深,然亦多沙洲浅滩。行至泗州临淮关,此为第四大站,更是漕运咽喉、水陆要冲!此处设船闸复闸和巡检司,所有官私船只必须停靠,接受巡检,核验关防文书,缴纳税费,我等虽免税,但还需勘验,方能放行进入邗沟。往往需停留半日甚至一日。」
「过了泗州船闸,便进入邗沟,直通扬州。」张纲首语气轻松了些,「邗沟乃隋炀帝所开,本朝疏浚维护,河道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