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补了一句,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试探的羞意:“……私下里,我这般唤你,可好?”
冯岚的泪终于滑落,一颗接一颗,像夜空垂坠的星子。她本想转身掩面,却被邓绥捉住手腕,那只手温暖却坚定,不容她逃避。
邓绥自帕中取出细软素绢,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仿佛生怕惊碎这片刻的柔情。她宽大的罗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的一点粉色红绳,那是她亲自为冯岚编的,以浸过解毒汤药的丝线织就,如今因时日久远,颜色早已由朱转浅,柔和如水,仿佛印刻下她们这段时日的牵系与守护。
冯岚低声呢喃,嗓音哽咽:“我……入宫以来,好久……没有人这般唤我了。”
邓绥闻言,心头一震,思绪倏然被一缕模糊记忆牵引——
她忽而想起那个遥远的冬日,记忆中的母亲正为她围好围巾,在凛冽晨风中轻声唤道:“小佳,注意保暖别冻着。”那是她未及长成便失落的人世温情,是来自现代世界、来自家庭的呼唤,如今却在这一声“阿岚”中无声回应。
那一瞬间,回忆与现实重叠,她恍若再次变回了那个被人疼惜、被人呼唤的孩子。而如今,她却成了那个用温柔召唤他人之名的人。
她下意识将冯岚搂得更紧些,冯岚顺势靠入她怀里,柔软的身躯带着一丝体温,发间的香气若有若无,像夏末午后的荷风。她仰起头,眼中是整个银河坠落般的星光,那一瞬,邓绥心跳如鼓,胸腔仿佛被什么蓦然撞击。
这份悸动,不止是怜惜。
她怔住了,像是终于承认了那种不该在这深宫之中生根发芽的情感:柔软、悸动、亲昵,甚至……有些许越界的依恋。
就在这情绪将要破堤之际,屏风外一声轻咳,打断了这缱绻一幕。
“邓贵人。”周太医隔着珠帘恭声启禀,语气不疾不徐,“辰时将至,该为冯美人请脉了。”
空气瞬间静了一瞬,仿佛殿中所有悸动都被那一声“贵人”重新推回宫墙礼制之内。
邓绥轻轻放开冯岚,眼神回归沉静,唇角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柔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冯岚之间的情意,已不再是单纯的姐妹之谊了。哪怕无人言说,哪怕此后道阻且长,那一声“阿岚”,已经悄然改变了一切。
晨光渐远,暮色悄然低垂,殿中灯影未点,静谧得仿佛时间在这片刻停滞。
太医令周慎端坐案前,拂袖探脉,指腹轻贴冯岚腕间,凝神片刻,忽而眉峰一松,唇角隐约扬起喜意:“启禀美人,脉象滑利如珠,胎息绵长而有力,已全然脱离险象。依臣所测,近日之内,便可临盆。”
话音未落,案边的茶盏忽然轻响。
邓绥手中一颤,温热的茶水微微晃出,洇湿了盏边纹金的釉面。她低垂的眼眸中掠过一抹难以言明的情绪。
她原该早已预料这一日。冯岚解了香毒,胎气调顺,自然步入足月,顺理成章。可在这深宫之中,“瓜熟蒂落”并非一场静美的花事,而是女子生命悬于刀锋之上的一次重劫。
这不是她认知中的现代产房,有麻醉、有监护、有十余人分工协助。这里是冰冷的寝殿、经验各异的稳婆,和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对抗命运临门的一跃。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到时我会陪着你。”
这句话一落,如一石入井,惊得殿内一瞬死寂。
周慎骤然起身,手中脉枕竟被带落在地,翻滚几圈,“砰”然停于案前。老太医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万万不可!贵人亲临产房,有违宫制礼数,先例未有,况贵人自己也身怀有孕,若传出去,臣恐……”
邓绥却不退半步,眸光沉如秋水,冷然凝视着他。她从未刻意端过什么气度,此刻却仿佛天命加身,令人生寒不敢直视。
“本宫说合规矩,便是合规矩。”她缓缓开口,语声平稳却不容置疑,仿佛每一个字都嵌着冰锋,“冯美人近日十分辛苦,若再于临盆之时孤立无援,有失皇家体面不说,本宫之心,又安在何处?”
她说得理直气壮,心底却因自己的果断而微有讶然。
她是穿越而来的女子,受过高等教育,熟知妇幼医学,更明白所谓“稳产”在古代是何等无稽的碰运气。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冯岚孤身走向那个人人称作“鬼门关”的生死关头?
她早已将冯岚视作……不仅仅是朋友、是盟友,更是她在这座冷宫深处唯一愿意托付柔情的女子。
冯岚本是靠在软榻上听诊,闻言霎时抬眸,目光急切地望向邓绥,指尖在锦被中轻轻一动,悄悄探出一寸,勾住了她衣摆一角,动作轻得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却饱含依赖。
她轻声唤道,声音柔如呢喃:“有姐姐在,我就不怕。”
这句话仿佛拂过静夜的一缕熏风,带着春日般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