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倚在庭院的椅子上假寐,凌淮安静站在旁边。
她躺在摇椅上晃了晃,话中带了几分嘲弄:“外室,私生。呵,还真说中了。“
凌淮垂眸不语,片刻后黎鸢又开口说道:“所以你怎么看,总不能真是徐珠夫人痛下杀手谋杀亲夫吧?“
凌淮:“…只是一种猜测。“
黎鸢:“那若真是这样,为何要用银砂草制成口脂来下毒?“
黎鸢:“银砂草乃是西羌毒物,在京城弄到这东西可比什么鹤顶红断肠草难多了。既然左右徐夫人都在毒死主君后自尽,那为何偏偏要选这西羌毒物?“
凌淮摇头:“不知。“
黎鸢:“还有,这毒物是从哪里来的?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在京中悄无声息的弄来这玩意儿?“
凌淮又摇摇头:“亦是不知。“
凌淮:“只是如今只有这一种猜测,顺着先往下查。”
凌淮又微微仰头,夕阳下的身影挺拔,那素日冷淡的眼中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光亮:“无论如何,我定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黎鸢闭着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睁开,她只看着凌淮这副坚定模样微微出神,几息之后忽然轻笑一声:“这么自信?”
凌淮收回目光,口中说出的话难得终是带了丝少年意气,他声如落珠,字字珠玑:“是。”
“天下之大,不敢妄称所有。可凡经我手之案,我必抽丝剥茧,直至真相水落石出,直至有朝一日,有冤者澄,有罪者赎,有恨者平,有苦者述。”
…
一时寂静,只余不知何时忽然格外明显的蝉鸣之声,杂乱无章,一败涂地。
沉默之中,黎鸢忽然露出一个似无奈似叹息的笑容。
她声轻如羽毛:“你说错了。“
凌淮莫名:“什么?“
黎鸢:“我说你错了。“
她从摇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凌淮身前平视他:“那日你同我说,我与你也不过初相识,想必不会就此心悦与你。“
“凌淮,你说错了。“
她步步紧逼,走到凌淮身畔,不再是从前漫不经心的调戏,不再是从前难辨真假的诳语,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凌淮,只留一片澄澈真心。
“我心悦你。从见你第一面起,直至如今。”
…
…
…
啪嗒。
凌淮手中书卷猛地落地。
他愕然睁大眼睛,素日老僧入定的脸上满是茫然之色,沉思几秒之间,他已于脑中划过八百种拒绝的方式。
他素日冷情,从不曾面对过如此真心实意的剖白。
所以应当说什么,才不伤女儿家的心?
黎鸢见他沉默,只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来掉落的书,轻轻塞回他的手中。女儿家柔软的指尖划过他有些薄茧的手,激起无缘故的一阵战栗。
黎鸢:“我知道,你说过。你对我无意。”
黎鸢:“可喜欢是我自己的事。情之所系,心向往之。你说从前不喜欢我,如今不喜欢我。我无话可说。”
黎鸢:“可今后的日子,无人能说得准。”
凌淮摇摇头:“不…”
黎鸢将他未说出口的话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如果你说几句话便能改变我的想法,我便不是黎鸢了。”
黎鸢露出一个笑容来,眉眼弯弯:“乾坤未定,他日如何,且待春秋
凌淮:…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手掌放在心脏上低头蹙眉。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喜欢黎清风的女儿…
黎鸢也重新躺到那张摇椅上,随手从腰间扒了枚帕子出来牢牢把自己的脸盖住,后知后觉的羞耻袭来,耳尖滚烫的温度简直要将人点燃。
如今景象和当年太过相似,红梅,白雪,还有那个俊朗的,自傲的少年。
她实在是一时情难自禁。
——
寒夜。
黎鸢身上抖得厉害,母亲走后,她夜间常梦魇。几乎一闭上眼睛便是母亲紧闭的双眼和僵硬的身躯。
她出来的急,忘了带上披风和伞,如今被冷的嘴唇都有些发紫。一年前,医师说她寒气入体,也是从那时起,她身体格外不好,冬日畏寒夏日惧晒,每逢春秋必要风寒。
她深吸一口气,颇有些自暴自弃的坐在雪地里。冷的又打了个哆嗦,她却闭上眼将自己埋在一片寒冷中。
像是母亲那夜在她怀里渐渐冷下来的温度。
阴霾之下,她视线渐渐模糊,明亮的月光将影子的很长很长,她睫羽发间已经落了许多雪花。
蝉鸣不止,心乱如麻。
...
一片寂静之中,风雪却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