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所谓的“速作决断”,不用多说,自然便是劝李渊抓紧入蜀。
入蜀此议,本他率先提出,殿中群臣因不必他明言,也都心知肚明,皆知其意。
於是他话音方落,不等李渊开口。
就有一人从容出列,出声反对,说道:“陛下,裴仆射之言,臣不敢苟同!”
这人四十多岁年纪,身著红袍,金带束腰,中等偏高身材,肩背挺直,举止自有优雅,这时他清俊的脸上,一双眼澄澈而坚定,尽管是在反驳裴寂,声气平和,正是黄门侍郎陈叔达。
陈叔达跨前一步,拱手再拜,声音朗朗,恳切进谏,说道:“陛下!方下潼关虽危,然关中民心未失,府库尚存,合长安、潼关、秦王诸部兵,众亦犹不下十万。贼势於今虽炽,然其长驱千里,粮道绵延,利在速战,不利持久。臣实以为,胜负之数,尚未可料。
“而若陛下竟便就此弃守根本,轻入蜀道,则陛下数年经营之基业,将一朝尽付东流,更遑论蜀道天险,易入难出,一旦入蜀,便如自困笼中,届时陛下纵有雄图,亦难再展翅矣!当前之计,当以坚守长安为本,以秦王之兵扼守要冲,外以巴蜀为援,内外呼应,互为犄角。潼关纵失,尚可凭城而战,以逸待劳,待贼师粮尽疲敝,则一战可破。乞请陛下熟虑之!”
陈叔达这番话,掷地有声,殿中登时静默,落针可闻。
李渊端坐御座,目光在裴寂与陈叔达之间扫过,眉头深锁,像是在权衡两方之言。
过了片刻,他见余下诸臣无人作声,便问道:“卿等各是何见?”
殿中仍是沉默。
李渊乃落目一人,温声问道:“萧郎,你是何意?”
所问此人也是四十多岁年纪,紫袍玉带,自带贵气,便是内史令萧瑀。
萧瑀闻言,缓步出列,先向李渊深施一礼,方才抬首,直言说道:“陛下,裴仆射与陈侍郎所言,各有其理。若退守巴蜀,或如陈侍郎所言,天下不可再图,然若不退守,则如裴仆射所忧,长安恐不能守,而又长安若失,陛下与宗庙社稷俱陷危殆,亦非万全之策。”
陈叔达说道:“且问萧令,适仆已言,今贼势虽盛,然其利在速战。若我内外呼应,彼师老无功,粮运不继,则其势自衰。而巴蜀之兵、粮,正可资我持久之需。何言长安恐不能守?”
萧瑀是个鲠直的性子,就算面对李渊,他也不隐瞒己见,最多不过是稍作婉转,此刻听陈叔达这般追问,索性就把话说得更透,说道:“陈侍郎所言,只怕想当然了。长安城高池深,兵甲尚足,外有潼关、秦王所部呼应,若论守城,自可支撑一时。但陈侍郎有无想过人心?
“前时缘何圣上令太子出关,为的不就是以安长安民心么?结果太子反而兵败,民心反更动摇。如今长安城内,士庶惶惶,流言四起,一旦贼兵压境,纵有坚城,人心一散,又如何守得住?此仆所以不敢轻言坚守者也!仆非畏战,实畏人心之变也!”
他转对李渊,说道,“陛下,故臣以为裴仆射之议,实可虑之。退守巴蜀,非为弃天下,而为保社稷、存根本。待陛下入蜀,重整旗鼓,以巴蜀之富庶养兵蓄锐,再图东出,未必不可!”
却这萧瑀与裴寂本是一样,从汉军入关之前,他俩就不认为唐军能守住关中。区别只在於,裴寂更没有守住关中、守住长安的信心,而萧瑀最初还有些侥幸,但随着长安人心日渐浮动,又随着太子兵败的消息传来,局势急转直下,他也就彻底断了坚守之念。
长安的民心现下何如,陈叔达也很清楚,被萧裕这么一说,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也无言以对。他默然稍顷,方说道:“萧令所言,确是实情。然则,若弃长安,天下人心又将如何?”
“陈侍郎!长安人心危在眼前,而天下人心系於长远。眼前之危尚不能解,遑论长远?况待入蜀之后,圣上以正朔所在,号令四方,天下忠义之士,亦未必不闻风响应也!”
陈叔达又说道:“太子、秦王现各统兵在外,今若入蜀,太子、秦王两军,又将何以自处?彼等在外苦战,若闻朝廷南迁,岂不寒心?萧令就不怕,十万将士,不战自溃?”
“陈侍郎!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太子、秦王之军,皆以社稷为念,若陛下入蜀以保根本,彼等自会体谅朝廷苦衷,且可相机进退,与朝廷会合,未必便成孤军。”
陈叔达说道:“百官眷属、六军辎重,迁徙非易,则又若途中溃散,变生肘腋,如何是好?”
“陈侍郎!此等顾虑,仆亦曾虑之。然事有轻重缓急,若坐守危城,一旦城破,则百官眷属、六军辎重,尽皆灰飞烟灭,何止迁徙之不易?今退蜀中,虽路途艰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