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有很多人不相信。
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
塞北的尘沙,亘古至今。漫天风雪,目送着残阳的余晖。
天地浩荡,一只手缓缓伸了出来,阿离摸向三百年前夏帝留下的石碑。时间斑驳了岁月,却依稀可见碑上的铭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又一次来到了石碑处。
时空静谧,风沙迷眼,她已经游荡了十年了。
这一次,她终于决定离开了。
离开塞北,去中原。
“啪”的一声,客栈门被推开,一只粗糙的右手伸了进来,左肩扛一柄大刀,一名黝黑威武的汉子挤进门内,又连忙关上了门。
“呸呸呸”,吐出嘴里的风雪和黄沙,那汉子高声喊道,“小二哥,来口茶!”又忍不住嚷嚷道,“这鬼天气!”
客栈内一片喧哗,座无空席。黑脸汉子巡视一圈,径直走向了角落处单桌的锦衣少年,“小兄弟,叨扰了,可否拼个座?”
阿离看了眼这个笑起来大大咧咧的壮硕汉子,随口说了句“请!”
“小兄弟,哪里来的?看您这气质就知道是仙门中人,我老牛空有一身力气,想入仙门,却死活找不到路子。”
“大哥谦虚了,小弟并不是什么仙门中人。”阿离顿了片刻,随手添满了茶。
“壮士所言极是,我观阁下似有仙人之姿,非此凡俗之人,可愿算上一卦。”一位穿着破烂麻衣的中年男子摇头晃脑道。
“去去去!给俺滚远点!”那牛姓汉子嚷道。
“来此寻仙城,便都为寻仙,如此大机缘……”
“还不快滚!”那牛姓汉子抓起茶杯,猛然往桌上一摔。
男子见状不妙,抄起破包就往后撤,边走边说:“不算便不算!不是有缘人,难得仙缘呐……”
牛姓汉子连忙说道:“小兄弟莫信他,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货,看到生人就凑上来,曾经有外地人为了寻仙被他骗得倾家荡产。为了寻仙,世人都魔怔了啊!”
“多谢牛大哥告知!”阿离看出了此人的好意,诚恳道谢。
“小兄弟信俺就好,他们那群相士啊!满嘴鬼话,一开口便是‘大机缘’,把人坑得家破人亡后,又说什么‘缘分未至’‘你不是有缘人’,实在可恨!”牛姓男子恨恨道,“既然不是有缘人,为何不提前说?偏偏就有很多人陷了进去,甚至枉送了性命。”
“对了,俺叫牛壮,来自牛家村,一路寻仙,跑到了这鬼地方,方圆百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了家客栈,还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来此干甚?”
“听说是在‘寻仙’。”阿离添满了茶。
“全都是?”牛壮又是一口饮尽。
“全都是。”
“了不得啊!那他们找到仙人了吗?”
“没有。”阿离倒尽了壶中最后一滴水。
“全都没有?”
“全都没有。”
“啊?小兄弟知道的可真多啊!”牛壮憨厚地笑了笑,看着迎面而来的店小二,连忙笑道,“小二哥,来三斤烧酒,六个大馕,五斤羊肉。”
“寻仙!问长生!连仙人在哪都不找不到!哎……”一声长叹,“小兄弟你也是求仙的?”
“偶然途径此地,被风沙扰了行程,便停留数日。”
“想俺老牛啊,一心求仙,从牛家村走到了现在,翻过了大山,淌过了河海,越过了沙漠,连仙人的影都没见到。”正巧店小二送来了一坛酒,阿离谢绝了劝酒,牛壮随手举起酒坛,直往嘴里倒。
“牛大哥有一把好刀。”阿离看了眼牛壮腿边的大刀。
“哈哈哈,这把刀跟了俺们家好多年了,俺从俺父亲手中接来,俺父亲从俺祖父手中接来,俺祖父从祖上接来,俺家以前就靠这把刀讨生活……”牛壮边说边细细地揩拭着刀背。
塞北的沙漠上,茶馆已开了百年,寻仙亦寻了百年。
馆内的热闹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但那条寻仙路上,不知埋葬了多少踽踽独行者。
喝了几分醉意,牛壮又问,“小兄弟打算去哪?”
“中原。”阿离想了片刻,轻轻说道。
“不寻仙啊?不去了啊……不寻仙好啊!”牛壮的声音也怅惘了起来,“寻仙之路漫漫,俺可能也要弃了。”
牛壮继续说道:“在外漂泊半生,俺也打算回家乡看看,刚好顺路,小兄弟可愿与在下结伴而行,路上好有个照应。”
阿离看了看牛壮诚挚的双眼,说道:“荣幸之至,劳烦牛大哥一路照应了。”
辞别了茶馆,牛壮最后看了眼身后的风雪黄沙,大笑一声,扛起了手中大刀,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离开了这耗他半生的仙人遗留之地。
一路南下,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