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比死亡更难以承受的屈辱。
即便身死道消,魂魄归于地脉,提瓦特的战士也要从深渊魔物身上咬下最后一块肉,让侵略者付出血的代价。
这种仇恨,早已超越了理性计算的范畴,成为了文明DNA的一部分。
可问题是……
皇帝周牧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试图用更宏观的视角去解释,
“将军,听我说。”
“深渊不仅是灾厄,它也是诸天负面情绪的沉积之地。若强行抹去——”
“然后呢?”
雷电将军冷冷地打断。
皇帝周牧一愣:“什么然后?”
她向前逼近半步,刀尖几乎触及他的衣襟。
“然后,提瓦特两万年的血战算什么?”
“那些死去的人,算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依旧没有后退。
“在终于看见尽头的时候,让我等放下刀,说一句‘算了’——”
“这就是你给提瓦特的答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需要寻找更稳妥的解决办法,这需要时间……”皇帝周牧急忙解释。
“那陛下的意思是,”雷电将军再次打断,眼眶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意,
“要我等忘却血仇,与吞噬了至亲、毁灭了家园的怪物‘和平共处’?”
“我……”皇帝周牧一时语塞。
看着将军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祂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自己的想法,不知不觉间,已经偏向了那种俯瞰全局、权衡利弊的“上位者思维”。
但这份看似“理性”的“大局观”,对于具体承受了所有苦难、流淌了无尽鲜血的提瓦特而言,恰恰是最大的不公平。
不是道理说不通,而是流淌的血与泪,早已浸透了每一寸土壤,让任何关于“共存”的言语,都显得苍白虚伪。
雷电将军看着皇帝周牧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犹豫,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皇帝从未见过的惨淡笑容。
随即,她将刀锋横转过来,紧紧贴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颈之上。
刀刃瞬间压入肌肤,一丝猩红的血线,悄然沁出,在紫色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她抬起眼眸,最后问了皇帝一句,
“陛下……”
“……是否已不再是‘陛下’?”
“是否……已不再是那个带领我等,立誓要踏平深渊的……帝国皇帝?”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刀!”皇帝周牧大惊失色,一步上前,伸手欲夺。
“此身在问!!!”雷电将军厉声喝止,横在颈前的刀锋又压入半分,鲜血流淌得更多了,“陛下!是否已不再是陛下?!回答我!”
皇帝周牧焦急万分,试图解释:“我一直是我!我的意志、记忆、乃至存在核心,从未改变!我只是知道了更多……”
“那就请陛下——称‘朕’!”将军再次打断,眼眸中的雷光与血丝交织,“用提瓦特帝皇的身份回答我!”
“将军,你不要如此偏激!事情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请陛下——称‘朕’!”
将军又一次打断。
声音中的哽咽已无法掩饰,那份属于“真”和“影”的悲痛,透过这具人偶之身,清晰无比地传递出来。
皇帝周牧所有的话语,都被这声声泣血般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
祂突然沉默了下来。
心中仿佛某种东西被触动了。
祂不敢再去看将军失望的眼神,而是将视线投向虚空之外,那些被“牧”的“理想国”黑雾覆盖的无数「源诸天」。
温暖的光晕在那些世界上空流转,饥寒者得到食物,伤者得到治愈,受压迫者获得喘息……一切仿佛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压迫与苦难的痕迹,正被快速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皇帝周牧心底刺痛了一下。
那些曾被更强大的文明掠夺家园、踩碎尊严、如猪羊般被驱赶屠戮的族群……他们心中对侵略者的恨意,真的会因为这迟来的、高高在上的“恩赐”,就烟消云散,毫无芥蒂吗?
那些在战火中失去所有至亲、在绝望深渊里挣扎求存、每一个夜晚都被噩梦惊醒的面孔……他们记忆里的血色与哀嚎,真的会因今日的“温暖”馈赠,便被彻底遗忘,仿佛昨日从未发生吗?
压迫者的名号或许会被时光长河冲刷得模糊,可那份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深入骨髓的仇恨、午夜梦回时惊坐而起、冷汗淋漓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