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遇到了个怪人。
安庭走上二楼,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烦躁地迅速转了两圈。
咔哒一声,家门打开了。安庭拔出钥匙,拉开了门,旋即止住脚步。他忽然恍惚地盯着门缝,一动不动地出了神。
刚刚那少年的模样,渐渐充血似的涌上心头。
少年站在单元门前,太阳底下,一头张扬刺眼的红发,底下是张锐利英气的面庞。他真是有张凌厉的漂亮脸,剑眉眉骨清晰,一双湛蓝的眼睛亮得惊人。
少年望着他,隔着一些距离,隔着半层台阶,像看一个阴差阳错地死了的故人。
……怪人。
真是个怪人。
安庭突然心神不宁,拉着门的手缩紧起来。少年的眉眼和红发始终在他眼前,无法挥散。
手机忽然在兜里嗡嗡两声。
安庭浑身一震,被拉回过神来。他脑子就有些发白,迟缓地摸了一番身上的兜,最后,他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是个早被时代淘汰的老人机。
“喂。”
“干什么呢你,接电话这么慢?”电话里的女声很不耐烦,“一天天的,你能不能动作麻利点?不知道家里多困难吗?”
安庭没吭声。
“问你话呢!”女人烦躁地骂了他两句,又愤愤道,“算了!跟你说话就来气,也不知道你到底随谁。你哥出院了,你把家里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把家里病毒都放一放,你前两天不是又发烧了吗。别传染给你哥,赶紧开窗透透气。然后去买点酸梨,在家炖个梨汤,给你哥喝点热乎的。听到没有?”
“嗯。”
“嗯什么嗯,说话啊,听到还是没听到!”
“听到了。”安庭声音很低。
“跟你说话真费劲。”女人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烦人,“你发烧好了没有?昨天下雨浇到了没?”
“浇了,”安庭说,“伞被抢了。”
“那你就去杂物间睡觉。”女人说,“我两点半回去,你等我电话。到时候,你下来把东西拎回家,就去杂物间呆着吧,有事没事儿都别出来。你哥刚出院,医生说了,回家要做好防护,你别碰他。”
“哦。”
一个“哦”字,不知怎么又刺激到她了。女人又激动地骂他几句,才把电话挂掉。
安庭把老人机塞回兜里,拉开门,进了家。年久失修的铁门一动就吱吱呀呀,关上的时候也发出了很大声响。
屋子里东西少得可怜,拖鞋都只有三双,是按着家里人数买的。一个老吊灯孤零零地挂在天花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个破灯壳子,壳子里简洁地挂着个灯泡。
墙上的墙皮已经掉了一大半,地上的电线亦是连得乱七八糟,茶几也好沙发也好,都又破又发霉。
这些年,为了治他哥得的白血病,家里都没剩什么东西了。
安庭脱了鞋,拖着沉闷的步子,把调味料放到厨房里,打开家中所有的窗户,转头又出了门,去超市买了酸梨。
又回了家,在厨房炖好了梨汤,他哥也出院回来了。
安庭下楼去接。
家里的那辆桑塔纳小破车,已经停在了单元门口。
他哥坐在后排,是一副和安庭只有三四分像的枯瘦模样。他十分的虚弱,靠坐在车座上,脸上毫无血色,像个骷髅似的皮包骨头,瘦得脸上颧骨都凸起来了。
安庭一走过去,他哥抬头,看见他,就朝他扯扯嘴角,病恹恹地笑了。
他妈张霞正坐在他身边,担忧地拉着他瘦如枯槁的手。
他哥笑了,张霞才转头看过来。看见是安庭,她那原本担忧而温柔的眼睛,立刻变得万分厌烦,厌恶地把眼睛撇开了。
安庭伸手搓搓自己的后脖颈,不以为意。
主驾驶的车门开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削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满下巴的胡茬,穿得十分朴素,宽松的裤子就那么半挂在腰上,一身衣服穿的活像个逃荒的,上身和腿五五开,挺滑稽。
是他爸,安海刚。
太阳正当空,正面照在所有人脸上,安海刚也被刺得眯了眯眼。
瞥了安庭一眼,他就朝着后备箱走了过去。
“拿上去,放好就去杂物间,别出来。”
他爸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了出来。两个盆,一个大包,还有其他杂七杂八一些东西。
安庭走过去,伸出手。
安海刚正把后备箱的东西往地上丢。
一看安庭在伸手,安海刚面露不善:“什么意思,不能干活了?”
“弯不了腰。”安庭淡淡说,“我也两个多月前才出医院,骨髓穿的刺才好没多久。”
安海刚被他一句话怼的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