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阿容的话语,如她指尖拂过的那道血痕,轻而深刻,在素还真心头划过一道冰冷却无法忽视的印记。

    素还真的身形,在风沙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那并非被冒犯的愠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被精准触碰到隐秘角落的震动,他眼中万年不变的悲悯底色下,仿佛投入了一颗小石,漾开细微的,近乎狼狈的涟漪。

    他看着阿容指挥着那两个沉默的汉子,用最寻常不过的麻布,仔细覆盖好怒斩残破的躯体,动作间没有嫌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实。那只灵性的猫头鹰守在一旁,圆眼静静望着,仿佛一位小小的监护者。

    “总有借口说牺牲是应该,为了什么就应该牺牲。”阿容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没有看他,像是在对着即将被抬走的怒斩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将这道理刻入风沙,“但牺牲就是牺牲,它并不会因为被涂上了大局、大义、警世这些绚烂的色彩,就改变它冰冷的内核。失去的,终究回不来了。”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素还真脸上。那目光依旧清澈,没有胜利者的睥睨,也没有弱者的控诉,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了然,和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惋惜。

    “素前辈,”她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却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若习惯了牺牲,习惯了用值得与必要来衡量他人的性命与痛苦,那双看惯了大局的眼睛,会渐渐看不清近处的人。那杆权衡得失的心秤,也会渐渐称不出……最纯粹的情分。”

    她微微顿了一下,肩上的夜月也适时地“咕”了一声,歪头看着素还真,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天光与沙尘。

    “算计得太远,容易忘了来路;背负得太多,容易忘了初衷。”阿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能压住狂沙坪的风,“前辈心中装着天下苍生,可苍生太大,有时候,会遮住身边具体的人。您……有多久未曾真正安心地,只是作为素还真,而非清香白莲,去关注过自己的亲人了?”

    阿容最后意味深长,甚至像是一句预言地说:“血缘不是牢不可破的绳索,再亲的人也可能成为仇人。”

    素还真眼中的微澜,在阿容这句看似无关的,关于血缘的轻语中,骤然凝结成冰。

    “血缘不是牢不可破的绳索,再亲的人也可能成为仇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并非炸响在耳畔,而是直接劈入了他最深处,最不容触及的隐忧之中,阿容的话语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比任何锋利的指控都更具穿透力。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素柔云,他那性情柔弱的妹妹,他们之间确实有过裂痕,有过误解,甚至有过兵戎相见的危险时刻。但……不是已经说开了吗?柔云不是已经理解了他的苦衷,他亲自安排,确认了她的安全与平静。

    难道……还有什么他疏漏的?或者说,他所以为的平静,只是他基于大局和妹妹当下态度做出的判断,而非永恒的保证?

    素还真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推演着各种可能性,最终,一个让他呼吸都险些一滞的念头浮现,独眼龙。

    上一代的恩怨,若处理不当,便会如毒藤般缠绕到下一代身上。柔云对他的谅解,是否能完全抵消孩子心中可能因母亲遭遇而种下的阴影?他素还真为了大局,是否曾在某些抉择中,无意间伤害或忽视了这个外甥的感受,埋下了隐患?

    就在他思绪翻腾,下意识想要开口追问“姑娘此言何意?可是知晓什么?”的瞬间——

    阿容却已不再看他。

    她说完那句预言般的话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告别,肩上的夜月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短促的“咕”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道别。

    然后,她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轻缓,跟随着那两个抬着担架的沉默汉子,向着狂沙坪外,那风沙弥漫,昏黄不明的远方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解释。

    素还真伸出的手,抬到一半,终究是缓缓放了下来。他白衣立在漫天风沙中,看着那一抹浅绿的身影渐渐融入昏黄的背景,看着担架上那覆盖着麻布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问不出口。

    因为阿容的态度已然表明,她不会给出具体的答案,她只是投下了一颗石子,指出了湖面下可能存在的暗流,至于暗流究竟通向何方,是否真的会形成漩涡,需要他自己去审视,去判断。

    风沙依旧呼啸,卷过素还真身侧,却仿佛吹进了他的心里。那惯常运筹帷幄,悲天悯人的眼神深处,第一次因为一句指向亲人的,模糊的警告,而染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凝重与寒意。

    他原本清晰无比的棋盘,仿佛被投入了一颗位置不明,性质未卜的棋子,所有的推演和安心,都因此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容最后的话语,连同她收走怒斩尸身的背影,共同构成了一个无声的诘问:

    当你以苍生为棋,以牺牲铺路时,可曾真正看清,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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