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她会在深夜突然惊醒,紧紧抱住阿容,恐惧地问:“你是谁?我的阿容呢?你把我的阿容藏到哪里去了?”
每当这时,阿容只能用力回抱娘亲,一遍遍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重复:“阿娘,我在这里,我是阿容,我在这里……”
她继续徒劳地动用着她的力量,像一个小小的西西弗斯,拼命想把滚落的巨石推回山顶。她能清晰地看到娘亲精神世界里那些不断扩大的空洞和裂痕,她能暂时用自己的力量去填补,但那些空洞很快又会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她救不了她。
这个认知,像最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剜在七岁、八岁、然后九岁的阿容心上。
织娘在那些清醒的、珍贵的间歇里,看着女儿眼中越来越深的绝望和执拗,她心如刀绞。她想告诉阿容:“停下吧,没用的。”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同样贪恋着女儿带来的、短暂的清醒和安宁。
她也害怕,当自己彻底迷失后,阿容会因为耗尽力量而虚弱,会失去最后的保护。
这最后三年,对母女二人而言,是一场缓慢的、公开的凌迟。
山野依旧静谧,但在那小屋里,温暖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个孩子,用她稚嫩的肩膀和看似强大、实则无助的力量,对抗着步步紧逼的,名为命运的巨兽。
织娘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她的记忆如同退潮的海水,大片大片地裸露出发白而荒芜的沙滩。她为阿容准备的后路,那些叮嘱,那些生存技能,不知道还能在她最终混沌的脑海里,留下多少。
白日里,她更加紧迫地将所有生存技能灌输给阿容。
她不再仅仅教导可食用的野菜,更着重强调哪些是致命毒菇、带刺植物、危险蛇虫。她会反复考校,直到阿容能闭着眼睛凭气味和触感分辨清楚。
她手把手地教阿容如何生火、煮饭、腌制简单的菜蔬,如何判断食物是否变质。
她要求阿容独立完成缝补自己的小衣,告诉她保持洁净是远离疾病的关键。
这些教学,常常被织娘突然的眩晕或记忆断层打断。她会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手中的草药,或是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
“阿娘?”阿容担忧地唤她。
织娘总是迅速回神,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阿娘刚才走神了。来,我们继续。”
对于阿容的力量,织娘的引导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阿容完全掌控的那天了,她必须留下最强的禁令。
一天,她郑重地拉着阿容坐在面前。
“阿容,看着娘。”织娘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阿容似乎感知到什么,也乖乖坐好,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
“阿容,你的力量,很强大。但它就像山里的老虎,可以守护家园,也会伤及无辜。”织娘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现在,娘要你答应我二件事,永远,永远都不能忘记。”
阿容用力点头。
“第一,除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用力量伤害别人。” 这是织娘最恐惧的地方,她怕女儿因此迷失自我,或遭天道反噬。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织娘紧紧握住阿容的小手,目光如炬,“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多难过,多愤怒,都绝不可以……用你的力量,伤害你自己!”
她不知道这禁令能起多大作用,但她必须种下这颗种子。这是她作为娘亲,能对女儿那危险本能,设下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屏障。
十岁的门槛,就在前方,倒计时的沙漏,即将流尽。
那是一个奇迹般的,宁静的清晨。
织娘醒来时,眼神是许久未有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温润与平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茫然或痛苦,而是微微侧过身,看着身边蜷缩着,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执拗与哀伤的女儿。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平阿容紧蹙的眉头。
阿容立刻醒了,长长的睫毛颤动,睁开眼,对上娘亲清醒的目光时,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所覆盖,她怕这又是一场短暂易碎的梦。
“阿容,”织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今天天气真好,陪阿娘出去坐坐,好吗?”
那一整天,织娘没有教导任何生存技能,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力量、危险或别离的字眼。她只是牵着阿容的手,像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母女。
她们坐在院子里,看云卷云舒,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织娘指着偶尔飞过的小鸟,告诉阿容那是什么鸟,叫声是怎样的,就像阿容还很小很小时那样。
她让阿容去摘来最新鲜的野菜,母女俩一起慢慢地准备了一顿简单却温暖的午饭。织娘吃得很慢,细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