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天色渐晚,季晚棠不能在此处久留。他终究是未出阁的男子,若深夜逗留在顾宅,难免要惹人猜忌,平添口舌。

    他转过身,见顾笙与季辞云仍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季辞云单薄的肩背微微起伏,顾笙的手也未曾放开,不由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真是鹣鲽情深,令人动容。话都说到这般田地了,还这般难舍难分。”

    顾笙抬眼看他:“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耽搁久了,徒惹是非。”

    季晚棠心头暗火丛生,却又不得不承认顾笙说得在理。

    他看了眼天色:“我明日再来。”

    顾笙留在书房照顾季辞云,说是照顾,或许监视更为贴切。

    顾宅中的仆从,大半仍是季家的旧人,虽说季辞云身边几个要紧的已被季晚棠或收买或处置,但还需得小心防范。

    待季晚棠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季辞云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缓缓从顾笙肩头离开。

    他只觉通体冰凉,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冻得四肢百骸都僵住了。眼泪蓄满眼眶,将落未落,映着室内晦暗的光,像璀璨的琉璃。

    “他说的……都是真的,对么?”季辞云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顾笙静默了片刻,语气中又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忍:“我本不想让你知道。”

    这便是承认了。

    季辞云心中悲痛欲绝,耳畔似有接连不断的嗡鸣声震得他心神俱裂。

    他别开眼,强撑着镇定,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季辞云双手颤抖,艰难地挪开身体,从顾笙身边离开,蜷缩到木榻的另一头,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他低着头,视线空茫地落在角落一片虚无的暗影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品尝着皮肉下腥甜的血。

    季辞云拼命抑制着喉头汹涌的悲鸣,可汹涌的泪水却早已浸湿了苍白的脸颊和素色的寝衣前襟。

    半晌,他像是才找到了喘息的余地,低哑的音调破碎得不成样子,字字泣血般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深入骨髓的迷茫与痛楚,仿佛一个被最信任之人推下悬崖的孩子,在坠落中比起愤怒,更多的是不解。

    “不是你的错。”顾笙紧抿着唇,季辞云虽崩溃却并未失控到大喊大叫,这让她心下莫名松了半口气,“是我想要的太多。辞云,你该明白我的出身,我……”

    “你住口……”季辞云恨声打断她。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本就瘦弱不堪的身躯剧烈颤抖,像一具精美却即将散架的玉雕。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母亲对你还不够优容吗?”他低声嘶喊着,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我可以接受……接受你娶我是为了季家的门楣,可是季晚棠呢?你眼睁睁看着他给我下毒!看着我一日日变成这副鬼样子!这也是为了家业吗?你就是为了……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娶他!是不是?”

    顾笙辩解:“这是他提出的条件。”

    即便此刻她早已如愿以偿,看似是否继续履行与季晚棠的约定,主动权都在她手中。但顾笙心知肚明,季晚棠此人,心思诡谲、手段狠辣,若此时背弃盟约,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反扑起来恐怕更为麻烦。

    两害相权,处理掉毫无反抗知力的季辞云,显然是更稳妥的选择。

    “条件?”季辞云愣愣地重复。

    “季晚棠助我接近你,但他要求日后我必须娶他。”顾笙语气平淡,这对她来说只是一场交易。

    她要和季辞云解释清楚,不是她刻意要害他,是季晚棠不肯放过他。

    季辞云怔了片刻,忽然扯动嘴角,竟笑了起来,只是却比哭更难看:“原来都是算计好的。我真蠢……我还以为,你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

    铺天盖地的痛楚攫住了他的心脏,季辞云蜷缩起身子,将布满泪痕的脸深深埋进锦被之中。

    他不想让顾笙知道,事到如今,自己竟还在为她的背叛而痛不欲生。

    “我……我之前竟还担心……担心我若死了,你会难过……”

    季辞云十指深深插入自己漆黑的发间,用力揪扯,恨不能用□□的疼痛来压制那一阵接着一阵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碎。

    顾笙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团颤抖的影子,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辞云,我知道是我错了,将来我会有应有的报应。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只能如此。”

    次日,季晚棠果然一大清早便来了顾宅。

    季辞云已被顾笙锁在书房内间,门外由重新调回来的阿月看守着。

    季晚棠今日心情颇佳,甚至特意带了一盅滋补的凤髓八珍汤,说是给顾笙养身。

    见顾笙当真将季辞云锁了起来,他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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