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咚作响。

    季辞云未戴帷帽,眼眶泛着红,如同白玉上晕开了一抹极淡的胭脂,衬得那卷翘的长睫如同被雨露沾湿的鸦羽般漆黑无比。他双手乖巧地交叠置于膝上,缠着白布的指尖安静地蜷着。

    顾笙将伞递给仆从,随口问:“我还要带绸带吗?”

    季辞云双颊顿时如同被晚霞染透的云朵,低垂着头不敢看她:“……不,不必了。师傅是辞云的师长,并非是需要避忌的外女。”

    顾云心中顿时也升起几分欣慰。

    她走到琴案前,在他对面跪坐,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指尖上,语气温和:“琴艺乃是心艺,讲究水到渠成,季小公子操之过急,恐怕反而会失了其中真意。”

    季辞云下意识地想要将受伤的手指藏起来,声音里带着哽咽低声解释道:“辞云无论如何练习,也始终演奏不出师傅琴音中那份飘逸洒脱、自在由心的神韵。无论如何努力,总是与师傅的境界差之千里,故而……有些心急了。”

    他一向是众人眼中品学兼优的典范,更不愿让眼前敬佩的师长,对他流露出哪怕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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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毫的失望。

    “季小公子未免有些太过苛待自己了。”

    顾笙看着季辞云微红的面容,她能理解季辞云的心,作为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总想要努力配得上世人对自己的称赞,因此稍有不足便会忐忑不安。

    季辞云容貌如同出水芙蓉,带着泪意反而愈发撩人。

    顾笙不得不将视线转向竹帘之外迷蒙的雨幕,耳畔是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声,心顿时也平静了许多。

    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我年少初学琴时,也曾一味追求至精至纯的技法,总希望能用毫无瑕疵的指法,弹奏出完美无缺的琴音。但年岁渐长,反倒觉得不同人琴音中的细微偏差才是最真实、最动人的地方。”

    “……师傅这是何意?”季辞云抬起眼眸,瞳孔中还带着几分失意。他不理解,偏差不该是需要被修正的吗?

    “即便是同一套指法,由不同的人弹奏,都不尽相同。力道重一分,便会沉郁顿挫之感,轻一分,便有空灵悠远之感。因此同一支曲调在不同的琴师指下,都各有千秋。”顾笙缓缓解释道,目光依旧望着帘外雨丝,不敢回头,“季小公子的琴音,中正平和,雅致清越,自有其端方君子的风骨气韵,鄙人认为这正是旁人难以企及之处,而非需要刻意修正的缺陷。”

    季辞云小心翼翼地望向顾笙,心脏顿时紧张地怦怦跳:“我还以为,这是因为我未能完全摆脱旧日所学阴氏琴法,残留了些许刻板习气,才会如——”

    顾笙打断他:“阴氏琴学能流传至今,自有其严谨高深之处,即便保留了几分其风骨,又有何妨?”

    季辞云完全没有预料到顾笙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在肚子里横冲直撞。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先前竟还对师傅还是存着误解,误以为她是因循守旧,持才傲物,以自身琴道为世间至臻琴道之人。

    所以他才会担心,弹不出她那样琴音,就会被她所厌弃。

    可顾笙却不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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