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烟这才注意到, 原来班昭之前在写的就是《女诫》。
甚至在旁边还有几张颜色淡黄,边缘没有那么齐整,相比后世的宣纸略有些粗糙,可又比别的“纸”相对精细一点。
那些纸上已经誊写了几篇文章。
班昭发出阵阵低笑, 姜烟却听出了自嘲和讥讽。
“我一生写了那么多文章, 想不到流传千古, 最引人注意的, 竟然是这本《女诫》。”
班昭没想过带给别人伤痛。
更没有想过自己的书会成为别人的枷锁。
她害怕的收回手, 像是被火焰炙烫,不复年轻时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惊恐。
班昭第一次感受到了文字的力量。
可笑又可悲。
无论是《汉书》还是《东征赋》, 给班昭增添了光辉。
而这些令人敬重的光辉, 到最后却都被窃取到了《女诫》的身上。
班昭因修史,因与邓太后的携手, 她受到敬重名流千古原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后世对班昭的称赞,让天下女子以班昭为榜样。
那些人只提到班昭的才, 却不说班昭曾插手朝政。只提到班昭的《女诫》, 却不说她为修史书耗费几十载光阴,不提她的《东征赋。
听到班昭这么说,姜烟眉心一沉,道:“他们是在偷换概念。”
班昭却不远多说, 只望着那几张纸, 失了当年写下《女诫》的心情。
“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宁可无人知晓我的名字,也不愿再写这些了。”班昭把面前的竹简一推。
她从未想过要当个如何伟光正的大人物。
无非是想要自己过得更好。
一身才学能够施展。
这些, 她此刻都已经拥有,不在乎一本《女诫》的存在。
一切,就到这里结束吧!
姜烟看着班昭坐在屋子里, 她一直没有抬头,好像在等待什么。
直到姜烟转身,走出四四方方的院子。
天光乍破,一道光芒从厚厚云层中透出。
她就站在光芒之下。
——
比起班昭的幻境,姜烟觉得更离谱的,是蔡伦的幻境。
他比班昭笑了十几岁,可最后竟然只比班昭多活了半年有余。
姜烟进入这一重幻境的时候,就见蔡伦坐在一旁等着自己。
在现代的时候,蔡伦其实有点小透明的感觉。
他鲜少参与到那些热闹的事情里去,只在一旁站着看着。
没想到,在幻境里竟然也是这样。
“等姑娘多时了。”蔡伦穿戴整齐,姿态规整又自然的跪坐在上首位置,身旁还放着一个碗和一个小陶罐。
姜烟稍稍颔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始话题。
她在现代跟蔡伦接触的也不多。
两人之间的沉默最后还是被蔡伦打破的。
他笑道:“若是再这样下去,幻境便要这么结束了。”
“什么?”姜烟不解。
就听蔡伦继续笑:“这,是我的断魂汤。待天一亮,就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他特地梳洗沐浴,穿戴整齐,就是等着这个时候。
“你!”姜烟猛地站起,看着桌上的碗,还有旁边陶罐里装着的东西:“这是你——”
“最后一段时光。”蔡伦接下话。
他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动作不变,只跪坐着,笑容逐渐放大,尽是满足的说:“我这一生很满足了。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成就,勋爵,我都得到了。”
他享受过权利的滋味。
“我幼时出生在南边,家里世世代代是做铁匠的。”蔡伦没有看向姜烟,像是??x?在对着自己诉说。
“原以为我这辈子也只会像我爹,我爷爷,我的祖祖辈辈那样做个铁匠。可阴差阳错,我入了宫。”
入宫啊。
他那年都快十八了吧。
当年的事情好像在此刻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蔡伦不知道是自己在幻境里重新经历过一次的缘故,还是他如今将死的原因。
那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出现在眼前。
皇宫辉煌幽深,他一个南方来的穷小子哪里见过这么精美的建筑?
他做了个小小宦官。
“做宦官太可怜了。”蔡伦道。
姜烟以为他要诉苦的时候,却听他话锋一转:“可我这样的人,唯有如此才能往上爬。我不想做臭烘烘的铁匠了。成日打铁,我能得到什么?荣华富贵?底层就是底层,我这样的家世穷极一生我也只能是个底层铁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