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给刘熙换了药,只内服不外敷,姜央偷偷看过刘熙的伤口,伤口早已止血,并且开始长出新肉。
只是刘熙依旧未醒来。
姜央打探过老翁来历,老翁讳莫如深,连姓名也不肯告知,只说自己要去西京寻人,可口中忿忿,一副被逼迫不大乐意的样子。
这老头里外都透着古怪,姜央无意深究,只要他能救下刘熙,其余事不再多问。
眼见着距离西京越来越近,周国与齐国之间战事消息越来越多。
每到一座城镇,姜央便会打听战事动向。
然而,听到的消息让她越来越心寒。起先周军在齐国连战连捷,就在半月前,齐国仿佛终于反应过来,奋起抵抗,周国连失十城,两方战事逐渐变得胶着。
而关于周国上将军的消息,却未能得知。
姜央心下一安,谁知七日后,齐国突然传来顺王殿下战死沙场的消息,姜央瞬间整个心都凉了。
传闻说他被齐国将领斩下头颅,尸身湮灭于战火之中,亦有传闻说他身中数箭,陨落在滔滔渭河之内,流言纷飞,但无一例外说得是——左殊礼死了,死无全尸。
无往不胜的上将军惨死沙场,周国民众不信,只当是齐国混淆视听之言,姜央也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信齐国的话,不信姜临夜的欺骗。
然而,越靠近西京,诸如此类的流言有如日渐汹涌的大雪一般,越落越多,冰冷的雪花,将她心底那分期盼也冻住了。
一路上,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连老翁车厢里的酒都饮了两坛。
又过了三日,刘熙终于醒来。
一睁眼,就见姜央正抱着一个酒坛子,目光呆怔的盯着窗外冬雪。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姜央听见响动循声看来,见他醒了,神色不见激动欢喜,淡淡道了一句:“你活过来了……”
清清冷冷的语调,好似说的不是他。
刘熙愣了愣,她面上一片死寂,鬼使神差的,他一手牵住她,道:“阿央,你……”
“他们说左殊礼死了。”
刘熙一怔,姜央道:“你也听见姜临夜说的了,你信吗?”
不待刘熙回答,姜央复又自顾答道:“我不信,可他们都说左殊礼死了。”
“阿央,别急,我会请命去前线,帮你确认。”
“确认吗?”姜央声无波澜,幽幽道:“如若是真……”她骤然停住。
世人道一千句一万句左殊礼死了,可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句话。
她不能说这个字。
刘熙也沉默下来,身为武将世家,他深知,莫说左殊礼中没中这匪夷所思的毒,战场上瞬息万变,又有谁能独善其身?刀口舔血,哪名将士能说自己没有埋骨沙场的可能?
他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车外老翁突然惊叹了一句,姜央愣了愣,推开车门,霎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马车不知何时进了西京城门,往日喧闹的街道如今冷寂而空旷,只剩四处挂满的白幡,一片素缟。
姜央险些没扶住车门,满眼的雪白刺激得她声音都走了调:“去……去顺王府!”
一路急行,车还未停稳姜央就跳了下来,入眼便是大雪掩埋的顺王府,门上两顶死气沉沉的白灯笼,无风自动。
姜央脚步踉跄,几欲摔倒,跟下来的刘熙一把扶住她,“姜央……”
姜央盯着刺眼的白色灯笼,忽而猛地甩开刘熙,大步迈入府门。
府中下人见她闯入,俱是一惊,瞠目结舌:“公主……你怎么回来了?”
姜央瞥见他们头上腰上缠绕的白布,几欲晕厥,唤雨闻讯赶忙跑来,他面色凄然,看见姜央似想说什么,嘴唇蠕动几番,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猛然跪了下来。
姜央见状,狠狠扯下他头上白布,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这东西也能随意戴着吗?”
唤雨浑身颤抖,哽咽不止,他头磕在雪地中,久久不出声。
见他这般,姜央将白布愤愤一摔,越过他就向正厅行去。
唤雨远远唤了她一声,她好似没听见一般。
正厅不知何时变成了灵堂,厅内安静如斯,一枚巨大的棺椁停在正中央,棺椁前摆着一个灵位,上头鎏金的字在昏暗的厅内有如出鞘的刀一般凌厉。
直到看见正厅之中跪坐的一个背影,姜央瞬间整颗心都死了。
颤颤巍巍走到他身侧,待看清他面容,整个人委顿在地。
支撑了自己许久的自欺欺人,在见到他那一刻,瞬间崩塌。
那人安安静静跪坐着,手中不知捏着什么,他未动,只嘶哑说了一句:“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