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哥哥早前为你调配的治疗不寐之症的药,如今你已痊愈许多,想来是我多此一举……”
说着遗憾的话,眼底却有几分失落,好似二人分别之后,她再也不需要他照顾了一般。
姜央二话不说,端起耳杯尽数饮下,药丸依旧照顾她厌苦的口味,掺了蜜与花粉,又不过分甜腻。
姜临夜似想笑,唇角勾了勾遂又垂头摆弄起茶汤,房内响彻着器皿碰撞的轻响,衬得两人的沉默愈加明显。
姜央本有许多话想问,想问他分别之后过的怎样,又是如何提前来到西京,路上是否遇到过阻碍,诸多话语到他面前,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她费劲来赴约,好似真的只是想简单见见他,确认他是否过的安好。
倒是姜临夜先开了口,他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铜符,推给姜央,“我在西京中街的南货铺内藏了些金银,掌柜是我的人,你在西京若需用银钱,拿着这个铜符去铺里取用便是。”
姜央一怔,疑惑道:“哥哥这是……”
“阿央,我知你自小对金银无甚概念,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寄人篱下,更需要能供自己驱使的银钱。”姜临夜将铜符轻柔的放入她掌心,道:“有了银钱,你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此时若是宁无白在场,一眼便能看破姜临夜的用意。
姜央如今事事依赖左殊礼,可若哪日她想摆脱左殊礼的管束,银钱便是第一个障碍。有了黄白之物才好办事,他直接给她扫除第一道最重要的关卡。
姜央联想到当日想为邹衍墨赎身时,身无长物又爱莫能助的拮据,于是没有推拒他的好意。
符上印着一个“夜”字,是姜临夜的字迹,姜央好奇问道:“哥哥来西京不久,是何时做了这些筹划?”
姜临夜眼中荡着水波般的柔意,“我虽不在西京,但一直是挂念你的。”
姜央心尖莫名颤了一下,眼前之人的温柔,较平日更为深浓。
姜临夜一个眨眼,转瞬成了平素的君子之态,方才的异样好似是她的错觉。他半垂下眼,骤然问了一句,“阿央,你今后有何打算?”
姜央顿时缄默不语。
姜临夜絮絮道:“骊妃为你寻的公主身份,并非长久之计,你不可能同真正的周国公主一般,寻个本国的贵族嫁了。”他顿了顿,道:“最终你仍无法摆脱联姻,骊妃不过是延续了你燕国公主的身不由己。”
若境况好一些,骊妃为她寻个他国境况尚佳的皇子,有周国作保,勉强能富贵安顺一生。但左殊礼是不会让姜央嫁出去的。
可若姜央一直留在周国,他们也无法得偿所愿。
白头偕老?姜临夜心中冷笑一声,左殊礼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便辛苦来周国走一遭,偏要毁了他的算计。
姜央沉默良久,茶汤升腾的雾气,将眉眼遮得朦胧。她忽而怆然一笑,“哥哥,我没有将来。”
她许久不曾想象过自己的来日,亦或说,她早已丢了期盼将来的胆子。
多年前,在夏日争到左殊礼的回复时,她曾做过无数的梦。梦里如出一辙,她身穿嫁衣拉着左殊礼的手,并立在学宫那株桃花树下。曾经是她摘下春日第一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赠予他作为歉礼,而梦中摘花之人,变成了左殊礼。
她笑比那桃花更加娇艳,对折花之人说:
“左殊礼,我不是公主,你不是质子,我只是你的新嫁娘。”
然而睁眼后的无数个日夜,冰冷的现实只让这个梦境变得愈发悲伤沉痛。
眼前的一切仿佛失了色,梦中的颜色却变得更加鲜明瑰丽,玄色嫁衣上的朱红鸟兽纹,好似洇出了鲜红的血。
自此,她再不敢做梦,得了不寐之症。
骊妃曾教导她,莫争朝夕,只望前路。
但她看不到前路,抑或说,那都是行尸走肉的前路,唯剩眼前朝夕能赋予她血肉身躯。
身前之人笑容灿烂,眼中却是悲悯,同样的神色,姜临夜曾见过一次。
那是在她当街捅完左殊礼以后,回宫说出第一句话时。
他不愿回想那一句话,那是一把利刃,仿佛那一刀是扎在他的心口而非左殊礼的肩上,捅得他鲜血淋漓。
姜临夜垂眸掩下眼底寒意。
他骤然起身,缓缓行到姜央身边,执起她冰凉的手,“阿央,你还有哥哥。”
姜央看了眼被他双手紧握的手,又抬头看向他深邃的眼。他身上依旧是往日熟悉的气息,却好似夹杂了一分陌生的荼蘼花香。
姜央不解,姜临夜又道:“我知你不愿随我去齐国,等哥哥安排好一切,阿央便可……”
忽然,茶室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就听宁无白突然高声问了一句,“顺王殿下怎会突然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