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抱来一把青桐木琴,椅桐梓漆,冰蚕丝线,暗喻阴阳相合,是把难得的好琴。
坐席设好,侧旁点燃清幽白檀香。
姜央净手入座,青木琴面泛着冷光,她盯着眼前七弦良久,眼神似沉入大海,深不见底。
双手徐徐搭上冰冷的弦,她垂下了头。
琴弦割着她的手,仿佛又将她拉回那个长夜……
左殊礼瞅见她手似在若有似无的轻颤,殿中寂然无声,只余滴漏一颗一颗砸入水盘的轻响。一滴晶莹自她脸上坠入袖沿。
左殊礼一怔。
忽而,她指尖微动,琴声渐起,嘈嘈切切错落无序,勉强成调,却不见韵律,好似老练的琴师摔伤了手,勉为其难在揉弦和曲。
是久不抚琴的生涩。
是一首从未听过的琴曲,虽不难听,却与传闻相去甚远,殿中不时传来怀疑的议论声。
长公主更是蔑笑出声,毫无风度与旁人道:“怎是如此,还不如我府中乐妓,这‘公主’也太过名不副实。”
一语双关,直讽她技不如伶人,又道她这身份德不配位,贬得比伶人还低下。
一时殿中喧杂如闹市,喧声含着轻视与嘲笑,肃穆大殿有如成了坊间酒楼。
左殊礼望着奏曲之人,目光沉沉,袖中手背上攥出了青筋。
乍然一声,姜央十指霎时扫过琴面,划出一道裂帛骤响,尖厉声刹那间撕破周遭嘈杂。
她右手高抬须臾,似终于捻住了空中余韵,将它重新投入琴中。
琴声陡然一转,错乱音调突然转高,扑面迎来金戈铁马之声。
抑扬顿挫,催出血雨腥风,直将人拉入刀光剑影的沙场,众人眼前被琴声扯出一片血染秋风的猩红。
肝髓流野,尸横遍地,刀戈声不歇,战乱事不止,征伐的兵卒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血肉甲胄粘成一片,逐渐成了堆。
脆弱的琴弦承受不住厚重的兵戎,崩断了两根,断弦划破指尖,一如被刀刃划破敌人脖子般迅捷干脆。
直至最后一名士卒阵亡,琴声又转成空荡,断断续续,空悠悠如战后划过的腥风,满是踩着同袍尸身的迷茫。
胜也迷茫,败也彷徨。
心无归处,不知何处是故乡……
一曲终了,余音缠绕,仿若还未能从眼前幻境中抽身,殿中残留着战火硝烟的余韵……
姜央缓缓起身,她面向左殊恩,伏地而拜,久久未动。
左殊恩嘴角的淡笑,在她曲高时,已沉了下来。他神情莫测望着她许久,才由衷赞道:“今日闻此一曲,是寡人之幸。姜央,你果然名不虚传。”
“此曲寡人闻所未闻,不知出自何处?”
姜央依旧叩在青砖上,闷声回道:“此曲乃皇妹方才临时所作,特意呈献给陛下,求陛下赐名。”
周遭传来低低的惊呼声。
左殊恩瞳仁微颤,点了点头,“千回百折,跌宕昭彰,是首难得的琴曲,便赐名《雁荡时》。”
“谢陛下。”
左殊恩扫了眼座下的左殊礼,他面覆寒霜,双目幽暗的盯着伏地不起的身影。
左殊恩话语一转,又道:“临场做此佳曲,深得朕心,寡人收下你的心意。有此厚礼,朕回赠你一物,皇妹想要什么?”
姜央献曲,左殊恩回礼,轻巧绕过她当众抚琴的屈辱,转成以曲换物的情谊。
此话一出,姜央便知自己赌对了。高傲如左殊恩之人,怎可能轻易被长公主当众拿捏。
长公主逼她当众抚琴,拿住了周国贵族好奇之心,逼她就范。
众口铄金,她若拒绝,便是惹了众怒,不仅能离间她与左殊恩之间的关系,又可在新皇登基宴席上,下了新皇威仪。她若是同意,则是变相宣告,新皇大庭广众下新封的公主,也不过一个乐伶卑贱之流,同样踩了二人脸面。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长公主用来给左殊恩一个下马威的棋子。
但这阴毒的计,她接下了,且要接得长公主哑口无言。
姜央跪坐起身,脸上再不见方才的泪痕,她与左殊恩对视,两人似达成了无声的默契,“皇妹何德何能,不敢肖想陛下恩赐,但……皇妹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左殊恩:“皇妹但说无妨。”
姜央细细吸了一口气,道:“天下皆知我燕国盛产美人美酒,却不知,我燕国子民于乐道一事,甚是精通。燕国贵族人人精于音律,非他国顶尖乐伶可比拟,有我之琴技者如过江之卿……”
姜央眼中荡出了弧光,若骄阳下春潭粼粼般耀眼,“皇妹想求,在周国的燕国贵族俘虏,入宫廷乐伶。”
此话一出,殿上霎时炸开了锅,本是有市无价的奴隶,怎能转入贱籍,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