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寅时末。
崔?没有睡。他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金明池构造图、《佑甫边事水文札记》、还有一张白纸,上面是他刚刚用蝇头小楷列出的一些名字和线条,将它们之间的关系勾连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蓝安(内侍省都知)——主动请缨监理金明池工程。
郭顺(将作监匠头)——儿子欠巨额赌债,债务神秘解决,执行具体“机关”埋设。
没藏呼月(西夏副使)——精通“地听之术”与水利机关,有能力策划全局。
赵宗朴(濮安懿王次子)——有动机、有能力、曾在自己面前展露野心。
“窝棚内应”(身份不明)——监视现场,传递消息。
榆林巷“接头人”(身份不明)——控制郭顺,应是执行层核心。
线条错综复杂,但隐隐都以“金明池上巳之变”为交汇点。这是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那池水,网的各条线,却延伸向不同的黑暗角落。
还不够。缺少最关键的证据,也缺少将这些线索串联成铁案的“扣”。
崔?的目光,落在了“千金窟旧部”几个字上。张尧佐虽死,其残余势力尤在,且与赌债、暗窑、不明绸缎庄勾连。这是汴京城里最见不得光的一条暗河。顺着它,或许能找到控制郭顺的“接头人”,甚至更上游的指使者。
他正凝神思索,窗外传来熟悉的夜枭啼鸣,两短一长。
暗门开合,叶英台带着一身更深露重的寒气闪了进来。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猎手发现猎物踪迹的锐光。
“郭顺去了榆林巷‘刘记棺材铺’,见了三个人。我的人扮作那三人,吓了他。”崔?不等她开口,先说了一句。
叶英台毫不意外,只点了点头:“他回去时失魂落魄,我暗中跟着。他没回将作监值房,也没回家,而是绕到了城东南的‘清风茶楼’后巷,在一处极隐蔽的墙角,用碎砖摆了个奇怪的形状——三块竖着,一块横在上面,像个歪倒的‘工’字。摆完就匆匆走了。”
“求救信号。”崔?立刻道,“是给他真正的‘上家’,或者是给他预留的另一条生路。”他手指在地图上清风茶楼的位置点了点,“这地方,靠近旧曹门,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谁会在那里接收他的信号?”
“我已留人暗中守着那记号。”叶英台道,“另外,金明池那边,今夜丑时,又有人悄悄靠近临水殿下水。不是昨夜那两人,身手更好,下水查了约半炷香时间,似乎在确认机关状况。我本想跟下水,但他们有两人在岸上警戒,没机会。”
“确认状况……”崔?沉吟,“说明他们也在紧张,怕我们提前发现。或者,计划可能有变,需要再次核实。”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敌人在暗,他们在明,且时间紧迫。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错失良机。
“郭顺这条线,要抓紧。”崔?做出了决断,“他心理防线已濒临崩溃,又发出了求救信号。这是突破口。但动他,必须快、准、狠,在他背后的人反应过来灭口之前,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去。”叶英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见过‘那三人’,也见过你。唯独没见过我。此刻他惊魂未定,最容易吐露真情。况且,他若真有另一条生路的联络人,那个人,也该现身了。”
崔?看着她。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他知道她的本事,更知道她的决心。
“带两个人,暗中策应。不要暴露皇城司的身份。”他最终同意,“目标是撬开他的嘴,拿到指认上线、以及机关具体位置和触发方式的供词。若遇抵抗,或有人灭口……”
“我明白。”叶英台打断他,手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柄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该杀的人,不会手软。”
崔?从案下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制的令牌,递给她:“如有必要,可调动潜伏在金明池附近的开封府暗桩。口令是‘池水无波’。”
叶英台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她没说谢,只是深深看了崔?一眼,转身欲走。
“英台。”崔?忽然叫住她。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万事小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你很重要。”
叶英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崔?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第四遍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将是更加凶险的博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将浓厚的云层边缘染上淡淡的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