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昨日垂拱殿陛见。官家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镇纸,语气是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些笑意:
“皓月啊,上巳节快到了。朕记得你在邕州时,治理水患有方。这回金明池宴饮,安危事大,交给你,朕放心。”
他当时伏地领旨,说“臣必竭尽驽钝”。起身时,瞥见官家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复杂的东西——不是完全的信任,也不是猜忌,倒像是一种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兵器,看它够不够利,能不能斩断想斩的东西。
如今想来,那目光里,或许还有别的。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咽着穿过檐角。崔?起身,推开窗。暮色已浓,天际堆着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像吸饱了水的棉絮。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不是雷声,是金明池方向,民工清理淤泥、夯实地基的号子与夯土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撞在人心上。
池底有火。
谁点的火?要烧谁?怎么烧?
他想起欧阳修前日下朝时,与他并肩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希仁,近日少往水边去。”他当时不解,恩师只摇头,拍他肩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汴京的水,太深,也太浑了。”
现在想来,那或是提醒,或是警告。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崔?就着灯火,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好,唤来周同:“送去给包希仁,亲自交到他手上,莫经第三人。”
周同领命去了。崔?又写一封,是给兄长崔大郎的,只说近日公务繁忙,恐无暇归家,让他们紧闭门户,无事少出。写罢,封好,叫来老仆,嘱咐务必送到。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灯,独坐在黑暗里。签押房外,更夫敲着梆子,悠悠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心火烛。
崔?闭上眼。黑暗中,仿佛看见一池幽深的水,水下,有点点猩红的光,在无声地蔓延,汇聚,等待着某个时刻,轰然裂开这水面上的、繁华而脆弱的倒影。
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点寒星似的亮,落在虚空里。
这火,他得掐灭。在水涨起来,淹过所有人头顶之前。
夜还很长。而池底的火,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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