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想弯。
是从脚底板往上涌的那股暖意太软了,软到骨头缝里去,像是有人拿棉花裹着他的膝盖往下按。
脑子里第三次浮出那两个字。
放下。
放下天启号的能源消耗,放下叶长青的半魔之躯,放下还在城东拼命的秦可卿,放下识海里沉睡的老二,放下西荒域烂成一锅粥的破事。
什么都不用管了。
这里很安全。
周玄的牙齿咬在舌尖上。
疼。
血腥味冲上来,比那股花香浓,脑子里那团棉花被撕了个口子,一缕紫金光从眉心炸开,沿着经脉往脚底灌,将缠在脚踝上的三根金色丝线震成碎粉。
碎粉飘了两寸就被空气吞没了,连声响都没有。
周玄吐掉嘴里的血沫,站直了。
佛像坐在那儿。
三丈高的金身,慈悲得无可挑剔,那两只没有瞳仁的眼睛里流淌着融化的金液,照得整座佛堂亮如白昼。
壁画上的田野金黄,人群和睦,天高云淡。
好一个极乐世界。
周玄没急着动手。
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罗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都开始发酸了,久到罗那的呼吸已经调到了最慢频率。
“佛门已经没了。”
周玄开口了。
声音不大,在空荡的佛堂里飘了一圈,被那些金色丝线吸走了大半。
“几千年前就没了。”
他的视线从佛像的眉心滑到下巴,再从下巴滑到那些辐射向四面八方的丝线上。
“可你还穿着佛的袍子。”
“用佛的嘴脸哄人上香。”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金砖上,莲花纹样被压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你到底是佛,还是拿死人的骨头雕出来的假货?”
佛堂安静了三息。
佛像没有回答。
那两只空洞的金色眼眶里的光反而更亮了,亮到金砖地面上的每一条缝隙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然后它又开口了。
依旧是那种从墙壁、从金砖、从每一根丝线上
同时共振出来的声音。
温和。
比上一次还温和。
“施主所言,老衲不辩。”
“辩亦无用。”
佛像的语速极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空隙,留给人去品味、去回嚼。
“佛也好,魔也罢,名号不过是一层壳。”
“可施主抬头看看这满城百姓,他们生时食不果腹,死时尸骨无存。”
“数百年间,修仙者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视若蝼蚁,战乱、瘟疫、暴政,哪一样给过他们一天安生日子?”
金光柔和地流转,壁画上那些丰收的麦田似乎又鲜活了几分。
“如今他们在梦中有饭吃、有衣穿,邻里间再无刀兵。”
“施主说这是假的。”
“可对他们而言,真与假,重要吗?”
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微微下垂,做出了一个俯视众生的角度,慈悲里带着一种无奈。
“施主执意要唤醒他们,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已化作枯骨白灰的真相。”
“这份残忍,与当年屠戮他们的修仙者,有何分别?”
周玄没吭声。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响,罗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就松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周玄一把扣住罗刹的肩膀,力道大到指头嵌进了肩甲的缝隙里。
罗刹吃痛,打了个激灵,眼底的那层迷蒙散了大半。
“它在跟你讲道理。”
周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接了这个话茬,你就已经输了。”
罗刹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被周玄直接掐断。
“上去。”
周玄松开手,往石阶方向偏了偏头。
“找你妹妹,守住入口。”
罗刹没动。
他的视线在周玄脸上停了两息,意思很明显,就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周玄没解释。
他只问了一句。
“你跟罗那加起来,能扛住这尊佛一息?”
罗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答案写在脸上了。
“那就别在这
里添乱。”
周玄拍了拍他后背,手掌比刚才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