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活死人
    陵园的生活比李徽月想象中更艰辛。

    陵园之中,守陵之人卯时便要起身,清扫劳作,如同宫女一般。

    毕竟陵园的主子是诸位大梁祖先,无比尊贵。

    妃嫔、县主即使在宫中是主子,来了陵园也不过是低一等的下人。

    李徽月等人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虽不算娇气,但骤然开始每日劳作,身体也是甚感吃力。

    宁蕊虽不爱抱怨,但自小便是闺阁里的小姐,从未做过粗活,没两日清扫、栽种下来,细嫩的手多了不少伤口。

    比起劳动,更难熬的是陵园的吃食。陵园中妃嫔的日常膳食与宫女同级,实则远不如宫里的奴才,主要便是些以糙米、杂粮,配上腌菜,只有偶尔祭祀时能改善伙食,添些少量肉食。

    其实神宫监院落内设有菜圃果园,收获后部分上贡内廷,余下即可用来补充众人饮食。只是正值冬日,没赶上收获,连新鲜蔬菜都十分紧缺。

    小尚每日私底下嚷嚷吃不饱,菜里没荤腥。

    陵园中能得丰盛饮食的,只有死人。

    照例,陵前每日进行日祭,分为早、中、晚三巡,宫人需按时摆放丰盛祭品,还要轮流彻夜守灵,确保香火不灭。

    因与方锦绣打点过,他便安排免了三人守灵的苦差,只着几个宫女太监轮流看守。

    只是每日的劳作,却是省不得的。

    事死如事生。

    累极的时候,李徽月坐在陵前,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就如同活死人一般,供奉着死人,直至她也成了死人。

    陵园苦力般的生活就是如此枯燥乏味,姐妹三人每日皆是力竭,沾了枕头就睡。

    日子这么过着,人都有些麻木。不成想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一日清晨,李徽月照例在陵园清扫,她已得出了点经验,在清扫时能全然放空,身体虽动作着,人却已然入定一般,如此能省下动脑的力气。

    正入定着,却听见身后有人唤:

    “参见李县主。”

    那人唤了两声,李徽月才转过身来,是一张隐约熟悉的脸。

    “陈公公?”

    李徽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陈宝是魏进忠亲自教养大的小太监,算是他的干儿子,怎么会被发落到神宫监这样的冷僻衙门。

    宦官的实际权力与地位并不完全取决于品级,而是与其所处衙门、职掌以及圣宠关系有极大关联。

    正如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神宫监掌印太监,两者同为正四品,可前者因在御前侍奉,权力极大。

    而神宫监虽是陵园的直接管理者,可远离内廷,没有油水可捞不说,晋升极难,到了这儿的太监基本上都在陵园终老,再也没有回宫侍奉的机会了。

    论权力,甚至还不如一个乾清宫管事的。

    跟着魏进忠,陈宝也算内廷的半个红人,怎么会来这儿。

    李徽月觉得不对,心中怀疑,试探道:

    “陈公公来此,可是替魏公公尽祭扫先帝陵墓之责?”

    陈宝苦笑:“非也。魏公公嫌奴才蠢笨,早就厌弃了奴才。先帝新丧,便发落奴才来陵园,不要在他跟前脏了他的眼。”

    李徽月想起之前见陈宝时,他跌跌撞撞的莽撞模样,却是不大机灵。

    可她心里还是不信。这人来得蹊跷。

    三人前脚不过刚到数日,陈宝后脚便也在了陵园。

    想起出宫前魏进忠那副精明深沉的模样,李徽月将心提了起来,十分戒备,想着今夜要和两位姐妹好好谈谈此事。

    夜里,园寝中尚算安静,姐妹三人在一盏油灯下,谈论每日的见闻。

    原都是些不打紧的,譬如传来宫中的消息:魏进忠回了宫,依旧在司礼监任职,颇受皇上信任,只是皇上的近侍太监冯玉似是与其不睦,宫中众人猜测是争权夺宠的缘故。不过魏进忠毕竟资历深,皇上初登大位,尚需要其提点,看着似是占了上风。

    陵园的消息比当初在景阳宫时还要不灵通。

    没有宫中消息时,姐妹们就聊些有的没的,比如神宫监开春要种什么菜,哪个宫女因为守陵打盹挨了罚等等。

    闲话家常,家常是什么不要紧,主要是凑在一起说说小话,便能慰藉一天的辛苦。

    今夜,李徽月却带来了这个与众不同的消息。

    宁蕊乍一听便握紧了拳,如同李徽月乍见陈宝时那般戒备。

    “魏进忠养他十年有余,我不信会真将他踢到这儿来受苦。”

    李徽月赞同宁蕊的说法,点了点头,却见一旁的小尚似乎并不惊讶。

    小尚缓缓道:“今日陈宝也来见了我,看着很是可怜。起初我也怀疑,可他那副消沉的样子,却不像是演出来的。如今他在这陵园,只是最低等的火者。”

    火者,一般是刚入宫的宦官,只能做些粗重杂役,如搬运、看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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