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尼克森那种在华盛顿攀爬了二十年、满身泥泞才换来的权杖相比,福特的总统位置纯属捡漏。
他未曾像尼克森那样在失败的余烬里蛰伏十年,也未曾经历过党内初选的刀光剑影。
没有经历过副总统的历练,没有经历过竞选总统时钦定又被党外小白脸拉下马,更没有经历过漫长蛰伏后的东山再起。
福特是单纯的国会山之子,从1949年到1972年漫长的23年时间里,他一直呆在众议院,在意外成为副总统之前,他服务的仅仅只是密西根州第五选区的选民。
他的政治根基是乡情和资历,和全国、总统、大选从来都不沾边。
尼克森则几乎经历过华盛顿政治动物们的所有形态。
他当过众议员,进过参议院;他曾是艾森豪手下权倾朝野的副总统,也曾是败选后躲在纽约律所里的丧家之犬。
他在五十年代就替艾森豪巡视全球,见尼基塔进行厨房辩论,谈过冷战架构。
他的舞台从来不是一个选区。
因此福特自然不会有那种为了证明自己而生出的病态偏执。
福特的一切都来源于命运的馈赠,而非自身拼搏,所以当他坐在白宫主人的位置上时,他拥有的是尼克森至死都无法理解的松弛。
他不需要通过打压教授来确认自己的权威。
福特在全场自光注视中走上舞台。
他站在白宫东厅的演讲台前停顿了片刻,等待著台下的掌声。
福特能够观察到,媒体记者们的掌声先响起,台下自己过去的同僚们,在国会进行攻防的白宫内阁成员们,这些政治动物在等待著教授的鼓掌。
当教授鼓掌之后,前排核心位置的掌声才跟著响起。
福特内心深深摇头,这让他更确定了一点。
那就是自己的第一个任期,毫无疑问是看守内阁。
看守内阁说直白一点,就是什么事都做不成。
看守内阁不是选民一票票投出来的,因此它没有底气去推行激进的改革或争议性的法案。
它的唯一任务是别让国家机器停转。
它负责发工资、维持治安、处理日常公文,但绝不触碰长远规划。
国会不会听从一个临时领袖的调遣,反对党会像秃鹫一样盯著你,等待真正的大选到来。
福特已经看清了摆在他面前的重重障碍。
他是纯粹靠《第25修正案》填补空缺的人。
在他以及选民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没有资格对这个国家说我们要去哪,他只能说我们还没散伙。
尼克森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
水门事件、监听丑闻、教授风波..
福特的第一任期注定要消耗在擦屁股上。
他必须处理特赦问题、应对国会的疯狂听证、安抚愤怒的民众。
当一个人的精力全被用来修补过去的裂痕时,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开创未来。
至于刚才发现的,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在福特面前,坐著一个不需要选票却拥有绝对威望的教授。
当然,福特也不是毫无野望,他希望能通过和教授打好关系,来争取看自己能不能有下一个任期。
如果可以,那么下一个任期才是他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我的同胞们,我们长久的国家噩梦结束了。」
福特的开场白很直接。
他没有为尼克森涂脂抹粉,也没有用外交辞令掩盖前不久的政治雪崩。
「我们的宪法起作用了。我们的伟大共和国,是一个受法律统治,而非受人统治的国家。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论他获得了多少选票,能够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是个幸运儿,我不完全依靠各位的选票来到这里,我能来到这里,靠的是前人犯错和合众国的法律。」
福特再次强调。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更加审慎。既会避免犯和前人一样的错误,也会对法律充满敬畏。」
林燃坐在台下静静地听著,听著福特的讲话,身旁传来一个声音:「高明的战略。」
林燃听出了声音来自基辛格。
他内心不由得感慨,是啊,真是高明的战略,这个时代能在华盛顿生存下来的,没有哪个是简单的。
福特的这段演说上演的是,在政治最动荡、合法性最薄弱的时刻,怎么样来缓解矛盾。
他没有模仿甘迺迪或尼克森,而是利用了自己的平庸和偶然,构建了符合自己情况和现状的战略。
通常情况下,一个没有经过大选的总统最怕别人提选票。
福特主动戳穿了这层窗户纸。
当他自嘲是靠前人犯错进来的幸运儿时,他实际上是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