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好雅兴。”云澜的目光也落在那冰鉴上,“汉代‘尚方’仿制的曾侯乙冰鉴,工艺已臻化境,更胜原物。只是……”
“只是什么?”萧煜挑眉。
“只是这冰鉴内壁的铭文,似乎被磨去了。”云澜道,“原该有‘尚方造’和编号之处,现在光滑如镜。”
萧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云老板好眼力。不错,这冰鉴原是少府‘尚方署’为宫中铸造的器物,但因故流出宫外,铭文被磨,辗转到了本王手中。怎么,云老板对古物也颇有研究?”
“略知一二。”云澜淡淡道。
“好了,”萧煜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书案上,目光扫过顾九卿怀中的紫檀木盒,“二位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与本王探讨古物的。顾寺正,你手中之物,可是与近日朝中连环命案有关?”
顾九卿神色一正,将木盒双手呈上:“正是。下官与云先生追查王槐御史暴毙一案,顺藤摸瓜,发现此案牵连甚广,恐涉及朝堂根本。这是查获的证物,请世子过目。”
萧煜打开木盒,取出账册和地图,一张张、一页页仔细翻看。他看得很慢,神色始终平静,但顾九卿注意到,当他看到账册上那些“东宫”、“魏王府”、“长孙府”等字样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良久,萧煜合上账册,闭目沉思片刻,方才睁开眼,缓缓道:“‘窥天阁’……本王执掌谛听卫三年,也只查到他们一些皮毛,没想到,竟已猖獗至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修竹,背影显得有些凝重:“这些账册若是真的,那么朝中至少有三成官员,或直接或间接,都与‘窥天阁’有过交易。而其中六成已死之人,皆是他们灭口的对象。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肠。”
“世子,”顾九卿沉声道,“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禀明陛下,查封‘窥天阁’在长安的所有据点,按图索骥,将涉案官员一一查办,以正朝纲!”
萧煜转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顾寺正,你可知这账册上提到的‘东宫’、‘魏王府’、‘长孙府’,意味着什么?”
顾九卿心头一沉:“下官明白。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账册上只说‘送于’,并未言明已被收受。或许,这些府邸并未与‘窥天阁’同流合污。”
“或许?”萧煜摇摇头,走回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尊冰鉴,“顾寺正,你太天真了。朝堂之上,没有或许,只有利益。太子与魏王之争,已是朝野皆知。长孙无忌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影响力仍在。这三方,无论哪一方与‘窥天阁’有染,都将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你怎知这账册,不是有人故意抛出来,想借刀杀人,搅乱朝局?”
顾九卿一怔。
云澜忽然开口:“世子所言有理。但正因如此,才更需陛下圣裁。世子执掌谛听卫,本就有监察之责。如今铁证在前,若因顾虑而隐而不报,他日事泄,世子恐有失职之嫌。而若陛下从其他渠道得知此事,世子又当如何自处?”
萧煜猛地看向云澜,目光如电。云澜坦然与他对视,神色平静。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冰鉴内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
许久,萧煜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云老板,难怪你能在长安城中开起哑舍,安然至今。不错,你说得对,此事务必禀明陛下。但……”
他话锋一转:“不是现在。”
“为何?”顾九卿不解。
“因为时机未到。”萧煜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帷幕,露出后面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他指着地图上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地方:“陇右、河西、剑南、岭南……近半年来,边关屡有异动,吐蕃、突厥余部、南诏皆有不安分之举。陛下为此日夜忧心,已调集精锐,准备秋后巡视边关,震慑不臣。”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此时若将朝中如此丑闻捅出,必然引发朝野震荡,百官人人自危。若再有边患,内忧外患之下,大唐危矣。故而,陛下早有密旨,命我暗中调查‘窥天阁’,但务必在陛下巡边之前,将此事悄然解决,不可引发动荡。”
顾九卿恍然,随即又皱眉:“可‘窥天阁’势力盘根错节,若要连根拔起,岂能不惊动朝野?”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萧煜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一个既能铲除‘窥天阁’,又能将朝堂震荡降到最低的契机。而你们带来的这些账册,就是这个契机。”
他手指点了点账册:“账册上记载的,多是已死之人。我们可以从这些人入手,以追查死因为名,暗中调查与他们有关的‘窥天阁’成员。同时,盯紧那几个关键府邸,看他们与‘窥天阁’究竟有何勾连。待证据确凿,陛下巡边归来,威信正盛之时,再一举收网,雷霆扫穴。如此,既能铲除毒瘤,又能稳定朝局。”
顾九卿不得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