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当铺开张
    永徽三年,春寒料峭。

    长安城浸润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里,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刚抽出些嫩芽,便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已过宵禁时分,除了巡夜金吾卫沉重的靴声和隐约传来的更漏,便只剩雨丝敲击青瓦的沙沙声,衬得这座百万人口的雄城愈发幽深寂静。

    位于崇仁坊东南一隅,一间名为“哑舍”的古董店,却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店铺门脸不大,黑漆木门斑驳剥落,透出岁月痕迹。门前不曾悬挂招幌,只在一块半旧紫檀木牌上,以古雅的鸟虫篆阴刻“哑舍”二字。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店内,云澜一袭月白道袍,宽袖博带,正临窗而坐。

    他面前是一张光素的紫檀平头案,案上仅设一具仿古陶制香薰,青烟袅袅,吐出清冷的甘松香。他手中持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古玉,玉质青白,受沁严重,布满了深褐色的土斑和灰皮,只在边缘透出些许原本的温润。玉的造型是一只蜷缩的螭龙,刀法古拙,但龙首部分有一道明显的磕碰旧痕。

    云澜的指尖轻轻拂过玉身,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的目光沉静,仿佛穿透了玉器表面的斑驳,在与那千年的时光对话。窗外雨声、远处更漏,似乎都与他无关。这方寸之地,自成天地。

    “吱呀——”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是店门被推开的声音。哑舍的门轴,云澜从不上油,他喜欢听这声音,像是岁月的一声轻叹。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湿冷寒气,迈了进来。来人身着深青色圆领窄袖袍,腰束黑色革带,悬挂一枚银鱼符和制式横刀,足蹬乌皮**靴。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湿透的发丝滑下,流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青砖地面上。他眉眼锐利,唇线紧抿,周身散发着与这温香古意格格不入的肃杀与疲惫。

    正是新晋大理寺正、皇帝跟前的新锐红人——顾九卿。

    他锐利的目光在店内迅速扫过。店内陈设简洁得近乎空旷,靠墙是几排多宝格,上面错落摆放着些青铜爵、陶罐、瓷瓶,皆黯淡无光,看不出丝毫珍奇之处。空气里弥漫着老木、旧纸、墨锭和甘松香混合的奇特味道,沉静,却莫名压得人心头一窒。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临窗而坐的云澜身上。

    “店家?”顾九卿开口,声音因疲惫和寒意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官场上的克制礼数,“深夜叨扰,恕罪。”

    云澜并未立刻起身,只是缓缓将手中古玉放下,抬眸望来。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倒像是浸了雨的深潭,澄澈,却望不见底。灯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显得有些不真实。

    “贵人冒雨前来,必有要事。请坐。”云澜的声音温和清润,如同春风拂过琴弦。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案几对面的一个蒲团。

    顾九卿没有客气,解下腰间横刀置于手边,撩袍跪坐于蒲团之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伍之人的习惯。雨水从他衣袍下摆渗出,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某乃大理寺顾九卿。”他自报家门,目光如炬,直视云澜,“为查案而来。”

    云澜提起案几一角正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微响的银壶,娴熟地烫杯、沏茶,将一盏暖烟袅袅的茶汤推至顾九卿面前。茶是简单的煎茶,加了少许盐和姜末,是时下最普通的饮法,却在此刻驱散了几分寒意。

    “顾寺正请用茶,暖暖身子。”云澜微微一笑,“不知是何等案件,竟让寺正大人深夜访此陋室?”

    顾九卿没有碰那盏茶,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他解开层层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块玉佩。

    玉佩质地本是上乘的和田白玉,但此刻却被大片已经变为暗褐色的污渍所覆盖,那污渍深入玉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气。玉佩的造型是常见的云龙纹,但龙睛处似乎曾镶嵌什么,如今只剩两个空洞的小点。玉佩边缘有一处新鲜的崩口,断茬锐利。

    “此物,”顾九卿将玉佩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向云澜,“店家可识得?”

    云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血沁深重,怨气凝而不散。寺正大人,此玉乃大凶之物,是从何处得来?”

    “昨夜,御史台王槐王大人,被发现暴毙于书房之中。”顾九卿的声音低沉下去,“死状……甚是诡异。门窗反锁,屋内并无搏斗痕迹,王大人却双目圆睁,面露极度惊恐之色,手中紧紧攥着此玉。仵作验尸,查不出任何外伤、中毒迹象,只说……心悸而亡。”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大人生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贵坊‘集古斋’的东家。据集古斋东家言,此玉是王大人半月前从他店中购得,但昨日突然派人请他过府,言说此玉不祥,欲要退货。集古斋东家坚称售出时玉器完好,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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