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石中玉(7)
    夜色降临,昭阳殿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霜般的月光。

    璇玑一路飞奔而过时,檐下悬挂的铜铃被疾风惊动,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玲玲当当的响声。

    如璇玑所料,她停驻在寝殿外令宫人通传后,不多时,殿内重重纱幔的柔影里,浮现出一羽纯白的衣袂。

    果然是一身内侍装扮、低眉顺目的死鬼老爹走了出来。

    他的嗓音被刻意压得平淡而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陛下今日批阅奏章乏了,此刻正在沐浴解乏。殿下要么在此稍候一刻钟,要么晚些时候再过来请安吧。”

    璇玑迅速抬眼扫视四周,见近处无人,果断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说道:

    “今晚子时,月上中天之时,还请中常侍大人务必想办法来一趟明华殿的书房。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想单独向您请教。”

    “死鬼老爹”——或者说,中常侍大人——闻言,微微蹙眉,面具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赞同,他用同样低的声音提醒她,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殿下,私会陛下身边的内侍,尤其是深夜密会,若是被旁人知晓,可是宫内大忌,重罪一条。”

    璇玑却歪了歪头,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果……我早就知道,中常侍大人您的‘真实身份’呢?”

    说完,她不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像是完成了某种恶作剧般,施施然离去。

    脚步之轻快,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虽然知道老爹脸上还戴着那张精巧的人皮面具,此刻定然是面无表情,但璇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面具之后,他真实的眉头一定狠狠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能让这位心思深沉、惯于掌控一切的老爹吃瘪,璇玑的眉毛扬了扬,快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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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宸哀帝还是宸国太子时期起,明华殿的后殿便种了许多竹子,书房附近,更是绿玉万竿,犹如竹海。

    书里写过,宸哀帝和宸桓王媵妾时的女帝,第一次那啥,就是在书房。

    所以璇玑特意将两人会面地点选在这里。

    毕竟……她觉得宸哀帝一定会触景生情。

    好歹她也算两人的爱情结晶,再怎么说,他总不至于坑自己。

    今晚的月光柔软而明亮,竹叶随风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细语。璇玑在书房里等得百无聊赖,干脆对着宸哀帝的灵位,开始烧币帛。

    “老爹您一定要保佑我查出幕后真凶……”

    “保佑我能让两位老师沉冤昭雪……”

    是的,因为她嫌弃书房太简陋,偏偏这里对母皇有特殊意义,她没法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装潢,只好在书房里摆了个宸哀帝的灵位,这样但凡母皇问起她为何不去书房读书,她就说因为太思念父亲,不忍动他生前留下的东西,也不愿睹物思人,令自己伤怀。

    总之,一个孝字。

    实打实的大孝女。

    宸哀帝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个大孝女正对着自己的灵位,一边烧东西,一边念念有词。

    纵然死鬼老爹依旧风度翩翩,但半夜三更看到这一幕,他的眉头还是忍不住一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字:

    “齐璇玑,你不是说,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怎么,我还活着,半夜就给我上香?”

    冷不丁背后传来一嗓子,璇玑整个人一僵,然后回过头,脸上堆满笑,“这不是配合您,做戏做得全一点嘛。”

    她放下币帛,凝视着死鬼老爹,小心翼翼建议:

    “老爹,你要不先摘下面具,不然我看你这样子,总担心你会忍不住翘个兰花指,然后飘出一句杂家来。”

    趁着宸哀帝还没发怒,她赶紧补充一句:“当然我不是说您这身装扮不好哈,但我都知道您是我老爹了,大家都坦然一点。”

    宸哀帝深深呼吸,用尽自己平生的修养,忍住给她一爆栗的冲动。

    别人都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成了孝死人不偿命的大孝女?

    宸哀帝百思不得其解,全然忘了自己当初也是活活气死了老爹宸桓王,后头为了征战七国,还亲自刨了宸桓王的坟卖陪葬品凑军饷。

    某种程度上,家族遗传还是很可信的。

    迎着璇玑期盼的目光,宸哀帝总算伸手,缓缓揭下覆在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

    公子景的容貌在世家公子里已经堪称一绝,然而直到宸哀帝显示出真容,璇玑脑海里仍旧蹦出“月魄清华,玉树琼枝”这句话来。

    她发自肺腑地感叹:母皇吃的真好。

    “说吧,你半夜三更找我,到底所为何事?”宸哀帝嗓音淡淡,交着双手靠在书案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充满着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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