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杂事


    “大爷,别……”许锥儿烧得眼皮泛红,眼上起泪珠,手上却攥得死紧,“深更半夜的,别惊动人……俺真没事,喝点热水捂捂汗就好……”

    “小时候发烧,俺娘贴着,贴着  俺,俺就好了……”

    见他这副模样,大爷心头火气散了大半,只剩下密密匝匝的心疼。好在房中常备着药,他给人灌下一些,又掀被将他连人带被揽进怀里。许锥儿身上烫得骇人,隔一层亵衣仍能感到那股热气。

    “就会逞能。”魏德永低声斥了句,手臂却收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发颤的身子。他扬声叫人备了热水与布巾,亲自拧了凉毛巾,轻轻敷在那滚烫的额上。

    许锥儿昏沉着,被凉意激得微微一颤。

    夜渐深。

    他开始含糊呓语。

    “爹……熊皮……能卖钱……”像是在山里,梦见过世的爹与往日艰辛。魏德永听着,心里像被细针扎过。他见过许锥儿手上层层叠叠的茧,知道这人在山上吃过多少苦。过了一会儿,许锥儿又不安地挣动起来,声音带了哭腔:“老大……你别赶俺走……俺不是故意骗你的……俺给你当牛做马……别休了俺……”

    这话像钝刀,狠狠剐在魏德永心口。原来这傻小子心里始终揣着这份不安。即便两人早已肌肤相亲,即便他待他掏心掏肺,那源于最初欺骗的愧与惧,仍在病中毫无防备地泄露出来。

    “傻锥儿,”魏德永低下头,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额角,声音沙哑得厉害,“谁要休你?谁舍得赶你走?你就是心疙瘩,失了你,我怎肯活呢”他一遍遍重复,“锥儿是我的命根子,知不知道?”

    许锥儿似乎听不见,仍陷在梦魇里,眼泪顺着通红的脸颊往下淌,洇湿了魏德永的衣襟。那泪水滚烫,仿佛带着钩子,灼得他心口抽痛。大爷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舌头,一点点、极轻地,将那些咸涩的泪痕舔去。恨不得这病痛能替他受了。

    “唔……”许锥儿被那痒意惊扰,呜咽一声,朝他怀里更深地埋进去。

    魏德永就这样搂着他,一遍遍换下他额上温了的毛巾,用温水擦拭他滚烫的脖颈与手心。许锥儿时睡时醒,醒时迷迷糊糊,见魏德永眉头紧锁,还会用滚烫的手软软推他:“老大……你睡……俺没事……”“我睡不着,”魏德永握住他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好好睡,我守着你。”

    后半夜,许锥儿终于发出一身透汗,体温渐渐退下去,呼吸也均匀绵长起来。魏德永却是一夜未合眼。他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怀里人安静的睡颜。烧退了些,脸色不再骇红,颊边那颗小痣清晰如故,大爷觉得那颗痣终于鲜活起来。

    这一夜,比他自己当年瘫在床上不能动时更难熬。那时是绝望,是死寂;而今,是眼睁睁看着心头肉受苦的焦灼与疼惜,恨不得这病生在自己身上,再重十倍也行。

    天快亮,许锥儿轻轻一动,悠悠转醒。他睁开眼,还有些茫然,先感受到的是紧紧环着他的、坚实温暖的怀抱,以及魏德永布满血丝却一瞬不瞬望着他的眼睛。他颤生生地“老大……”他声音虚弱,却清亮了些,“你……一宿没睡?”

    魏德永没答,只用手背又探了探他额温,确认真的不烫了,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沉沉落下。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将人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许锥儿柔软的发顶,哑声道:“嗯,怕你这傻丫儿再做噩梦,怕你踢被子,怕你……又偷偷哭。”

    锥儿怔怔的,依稀记得梦里哭过,也记得有个温柔潮湿的触感拂过脸颊。他抬眼望着魏德永熬得发灰的脸,心里又酸又胀,像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俺……俺好了,”他小声说,带着浓重鼻音,“你快赶紧睡会儿吧。”

    魏德永却不动,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久,才低低开口:“锥儿,往后不准再说‘休’这个字。你是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媳妇,是俺魏德永的当家人。记牢了没?”

    许锥儿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把脸埋进魏德永颈窝里,瓮声应道:“嗯。”

    窗外,天色澈亮,鸟雀在枝头啾鸣。屋里药盆早熄了,魏德永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小火炉”,只觉得这秋日的清晨,胜过他生命中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