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讲会
    途经医馆时,迦蓝本只是路过,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却被眼尖的街坊认了出来。“药菩萨!”有人低呼一声,“药菩萨来了,快让让!”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缝隙,硬是热情地将他推搡到了最前面。

    只见两位平日还算和气的老大夫,此刻正围着昏迷不醒的张家老太太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坚持张家老太太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另一个则断定是旧疾复发,元气衰微。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旁边侍立的小药童们分成两派,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张家老爷子守在昏迷不醒的老妻身边,听着两位大夫的争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抹着眼睛。他忍不住低声哀求着:“两位大夫,先用药、先用药成不成啊……”

    周围的议论声细细碎碎地传入了迦蓝耳中。

    “造孽啊……老两口辛苦一辈子,攒那点家底全让那不争气的儿子败光了……”

    “可不是嘛,棺材本都搭进去了,这回怕是要卖房卖地了……”

    “生个叉烧都好过生这种儿子!自家老娘都这样了,人影都不见!”

    “唉,张家小子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听说前些年还挺本分,不知怎么突然就学坏了,媳妇气跑了,老娘也气倒了……”

    正说着,议论的中心人物就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于人飘了过来,张家儿子步履虚浮地挤进人群。他穿着一身半旧布衣,头发却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刻意收拾过,偏偏一双眼睛又浑浊不堪,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浊气,硬生生将那点刻意维持的齐整彻底破坏。

    他一来,便指着两位大夫骂骂咧咧:“庸医!都是坑钱的庸医!有一个算一个!”目光扫过迦蓝时,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艳,随即被更浓的不屑取代,“哼,什么药菩萨?我看就是个跟药房串通好了的托儿!开的方子乱七八糟,专帮他们清库存的破烂货!”

    迦蓝安静地听着,并未动怒,灰蒙蒙的左眼格外平静。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人既然如众人所说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又怎会如此清楚他开了哪些方子,用了哪些药材?甚至……他还知道北巷民众给他起的别称,是真的认得他还是已经在一旁听了许久了?

    张家儿子被迦蓝那过于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想再嚷嚷几句,声音却莫名低了下去,最后只悻悻一甩袖子:“娘,咱不看这些庸医!儿子带你去拜正经的菩萨,咱拜拜菩萨不花钱就能好!”说着,竟要动手去搬动昏迷的老太太。

    张老爷子死死拦住:“儿啊!不能动你娘啊!”

    “滚开!老不死的!”张家儿子一脚踹开老父,强行将气息奄奄的老母亲抱了起来。

    这一幕让原本争执的两位老大夫都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气哼哼的指着张家儿子的背影骂了几句“忤逆不孝”、“枉顾人命”,随即就转而继续诊治其他病人。围观的人群见热闹散了,也很快四散离去,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瞥,发生了,解决了,也就忘了。

    迦蓝沉默地跟在后面。他本来也要去书院的。

    张家儿子抱着老太太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骂骂咧咧地指挥张老爷子去取板车,但他又嫌老爷子腿脚慢,自己嚷嚷着要回去拿,却连板车放在何处都不知道。张老爷子被支使得团团转,只能又是无助地抹起了眼泪。

    “哭什么哭!”张家儿子极其不耐烦,“娘这就是欠的债太多了!去菩萨那儿换点回来,人就好了。那钱还是得留着给我,等我把赵老钱家那胖丫头哄到手,你们以后就跟着我吃香喝辣,管够!”他说这话时,时不时就会挥一下手臂,周围过个人都会眼睛一斜瞪过去。

    迦蓝看着老太太的脸色从蜡黄转向青白,身体甚至开始细微地战栗,终于不再犹豫,快步上前。张家儿子见状眉头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盯着迦蓝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到底把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咽了回去。迦蓝指尖凝聚着微不可察的佛力,轻轻按在老太太的太阳穴与颈侧,缓慢揉按,试图稳住她那即将溃散的生机。张家儿子斜着眼睛盯了一会看见老太太呼吸却实粗了些,就恶狠狠地丢下几句“治坏了饶不了你”,然后拽着踉踉跄跄的老爷子,真回家取板车去了。

    这一来一回,又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到老太太被安置在吱呀作响的旧板车上时,虽然还盖上个小破被子,但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张家儿子又唤来几个喝酒认识的街溜子朋友,一行人呼哧呼哧,推着板车,朝着澄观书院的方向而去。

    板车颠簸,车上老妇的呼吸愈发微弱。迦蓝还是同之前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目光落在张家儿子那时不时就会甩一下的胳膊上,又移向书院方向,心里想着那尊在日光下折射着诡谲光斑的琉璃菩萨像。

    线头太多,线又太长,又像是好几团混在一起。漂亮的猫咪伸着爪尖试探了半天,却不过是抓的更乱。

    书院门前,今日值守的依旧是那位知客僧,只是他褪去了僧袍,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书院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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