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们并不着急,他们自发地排成了无形的队列。让残缺的厉害的先走,让年幼的孩子先走。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言语,只有魂光轻柔的触碰与交汇,传递着无声的共识。
“你先走,功德多些,来世受的苦或许能轻点。”
“你还小,路还长,早一些启程,便能早一点等到苦尽甘来。”
阿明的魂魄握着母亲的手,缓缓跟着飘着。妇人的魂灵已十分淡薄,却依旧用模糊的手臂紧紧握住儿子,一遍又一遍,徒劳却执着地抚着阿明胸前那处巨大的凹陷,仿佛想用这最后的触碰,弥补生前未能相认的遗憾。阿明憨厚地笑着,用力抱了抱妇人,他们一同化作两道温暖的光,汇入那往生的洪流之中。
赵百川的魂魄飘到秦长老身边。他先是故作凶狠地冲着秦长老挥了挥拳头,像是在抱怨这老家伙当年又是给他起外号,又总爱在他家胡吃海喝还不给钱。但随即却又郑重其事的,向着秦长老深深俯首一拜,感谢他最终的坚守与牺牲。也是这个臭老头,一声一声喊着让他不要忘了名字和来处,让他等来了自由,获得了归途。最后他咧开略带痞气的笑容,双手虚握,比划了一个仰头畅饮的手势。
[老家伙,下辈子,咱哥俩必须得喝一顿!]
秦长老瘫在瓦砾中,努力扯动嘴角,回了一个扭曲却真挚的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啊。
下次一定。
他用尽气力,将那枯柴般的拳头,迎向赵百川虚无的拳锋。双拳在空中虚虚一碰。
说定了。
看到赵百川心满意足的飘走,秦长老偷偷摸摸的用眼角撇了撇天,还好老天爷给足他面子没降雷,没咔吧一下劈碎他这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
他不骗人。只要轮回不止,只要灵魂不灭,只要在未来的某一世、某一刻,他们能再度相逢。
那这顿酒,就一定有。
可惜他没资格再入轮回了。可惜他们无法再相遇了。就只能让赵二秃带着这承诺,带着那杯酒,一直一直等下去了。
迦蓝的经文如清泉流淌,秦长老嘶哑的嗓音突然切了进来。
“小迦蓝啊……”他瘫在瓦砾堆里,实在没力气动了就只能抻着脖子叫唤,“师父最后求你个事儿。”
诵经声未停,金色的光晕依然笼罩着流转的魂火。但秦长老知道,迦蓝的每个字都听进了心里。
“把阿朵这傻丫头带走吧。”他费力地朝蜷缩在玉长老躯壳旁的女孩抬了抬下巴,“总得有人管管她吃饭穿衣,再说……”他声音突然压低,枯槁的脸上泛起奇异的光,“你玉师父还有一缕魂缠在这孩子心里呢。”
他试图朝迦蓝的方向凑了凑,但试了试发现实在太疼所以果断放弃了。
“万一……你说万一啊,万一哪天撞大运……那魂就养好了呢?我跟老薛是没救啦,可老玉和小傻丫头……两个残魂凑作堆,说不定……就能骗过老天爷的眼睛?”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被自己的天真蠢笑了,露出稀疏的牙,眼神却像等待糖吃的孩子,“就当师父胡说八道……你带着她,好不好?”
诵经声依旧,迦蓝既未点头也未摇头。但秦长老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嘿……就知道你答应了。”
他没躺一会就又开始不安分,用嘴指挥着哭的稀里哗啦的阿常:“小傻子,扶师父起来!坐要有坐相。”
阿常吓得手忙脚乱,生怕力道重了碰碎这具枯骨。秦长老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样逗乐,笑骂着咳嗽:“用点力!师父还没脆到……咳咳……一碰就散架……”
薛长老拖着身躯蹒跚而来,他沉默地坐在秦长老身旁,如同他们过去每一个共同守过的夜。
“去把老玉也……挪过来。”秦长老继续不客气地叭叭,阿常听话的将玉长老的躯壳也安放在他们身侧。那具空壳无法维持坐姿,软软倚在薛长老肩头。秦长老看着,轻轻咂了咂嘴:“也凑合,就这样吧。”
他们一起望着魂火渐次汇入往生的河流,欣慰与忧虑在废墟间静静流淌。他们为乡亲们终于解脱而开心,却又为那些来世注定的苦难而揪心。
“不过是选错了一次……”秦长老喃喃,“这代价也太重了……”
他的目光落在迦蓝染血的侧脸上,忽然重重叹气:
“还有这傻孩子!”他瞪着迦蓝黑灰色的左眼,那眼睛并未残缺却也就此乌了,这变化愁得他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好好一个漂亮小孩,又那么聪明,怎么就……变成波斯猫了呢……”
他的视线又扫过旁边哭得打嗝的阿常,更是恨铁不成钢。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不经打!”他扭头看向身旁沉默的薛长老,终于露出些许欣慰。“还得是老薛这身子骨,啧啧,结实!抗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