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线
    秦长老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那些自己一直守护着的白水镇民们捆起来。他们按着他的肩胛骨迫使他跪在佛像前。

    那些他曾亲手接骨疗伤的手,那些他曾耐心教导辨认药草的手,此刻正用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他的腕骨。他们按着他的肩,迫使他跪在佛前冰冷的地面上。一张张脸围拢过来,带着拓印般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分毫不差。他们沉默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场猴戏。

    膝盖撞出沉闷声响,秦长老没叫疼。就是忽然就累了,连愤怒都提不起劲儿,只剩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他扯了扯嘴角,想自嘲两句,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干涩的气音。

    四周寂静,只有香灰落在铜盆。

    当玉长老踏着金光走来时,秦长老盯着她衣角上绣的忍冬花纹看。那是他当年从后山采来跟玉长老显摆,说此花耐寒,恰似医者心。玉长老听得有趣,然后隔天就绣在了衣角上。那会薛长老还说她老尼姑装娇爱俏,结果转头也穿上了。玉长老不偏不倚,给他们一人绣了一件。说起来他那件哪去了来着?哦对了,那年锄地的时候弄破了,一直说要补却一直都没补……早知道就先补上好了……

    “师兄。”玉长老的嗓音还带着从前哄他喝药时的温软,“莫要再执迷不悟了。成全了大家,亦是你的功德。”

    秦长老喉结滚动,又把脏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是不屑的呸了一口。其实他是想说出口的,他目光死死钉在薛长老脸上。他想听这老家伙再像从前那样,吹着胡子吼他“没个正形”!想听玉长老无奈又温柔地叹一句“师兄你又胡闹”。不是眼前这两个空壳。他想要原装的,要真的……

    都是故人。

    却再也……回不去了。

    “若师兄不愿……”玉长老忽然俯身,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佛是慈悲的。让剩下的人全部献魂换你一人好好的,也是可以的。”她指尖掠过那些陶俑般的镇民,“或者……由你来选。选谁献,献多少,都由你决定,这样总能……留下些的,对不对?”

    香案上烛火噼啪炸响。

    秦长老浑身一颤。他知道这是阳谋,是淬了毒的诱饵。可这饵食之下,偏偏又悬着一线微光,这亦有可能是一条生路。

    他仰起头,望着那尊拈花微笑的泥佛。香烛的烟霭缭绕在佛面上,模糊了那份永恒的慈悲。

    凭什么!纵然他这一生,拜佛总是偷奸耍滑,经文念得七歪八扭,香火钱能省则省。可他扪心自问,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老玉呢?她悲天悯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老薛呢?他刚正不阿,治病救人从不分贵贱。这满镇的百姓呢?他们勤恳本分,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穿暖。

    难道上天,就真不肯给白水镇留一条活路吗?!

    一股蛮力猛地顶了上来。秦长老被捆缚着跪在地上,脊背却挺的笔直,伤痕累累的下巴高高扬起。

    他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他的师父,那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老和尚,在他决定常驻白水镇时对他说的话,“医者,当为众生留一线生机”。他那会点头应下,却并不是真的很理解。

    “老子……跟你签!”他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地有声。“我这身血肉皮囊,这点残魂碎魄,你尽管拿去!”

    他目光如淬火的刀,劈开一地金光。

    “但白水镇的人,魂可以给你,但你不能取尽!神智可以蒙尘,但不能全熄!你得给他们……留下一线!哪怕只是一线!一线生机!”

    最后半句是吼出来的,震得金光都停止了舞动。佛唇边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瞬。薛长老金刚般的躯壳几不可察地一震。玉长老眼底最深处,那属于真身的悲悯如溺水者般挣扎着泛起一丝水光,又迅速被金色吞没。而在无人得见的角落,阿朵识海中那缕残魂发出了无声的、撕裂般的尖叫。

    而秦长老就是不肯低头,颧骨绷出坚硬的线条。他任鲜血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在漫天金光中咬出一句:

    “苍天在上!这条生路……你们非给不可!”

    他分明是跪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站着的人。

    天道垂落一道青白色的电光,扎透屏障,在契约上烙下灼痕。它替佛,或者应该说是伪佛,应下这条契约。

    伪佛或许是怒了,也或许是觉得这蝼蚁的挣扎太过新奇有趣。它的金瞳闪过一丝玩味,完整的绝望,比破碎的魂灵更加美味。它要看着这个清醒者,如何在这永恒的痛苦中维持那微不足道的一线生机。

    它没有取走秦长老的魂魄神智。这两种东西,它腹中早已堆积如山,满得快要溢出来。而作为代价,它抽走了他的血肉。

    它用金光细细剖开他的胸膛。那过程缓慢而精细,像匠人剔去鱼肉,只留下完整的骨骸。秦长老清晰地感知着温热的血肉如何被一丝丝抽离,留下空荡的皮囊在风中发出破败的呜咽。然后,冰冷的蜡油混着枯草被蛮横地填塞进来,粗糙的草茎摩擦着仅存的神经,凝固的蜡块在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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