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面人
    山阶上,扫叶人的竹帚划过石面,发出绵长而规律的沙沙声。景乐寺外人群排起了长队,等待着祝祷仪式后的布施环节。

    爱瞧热闹的魔尊今日心情颇佳,银发松松束起,琉璃镜链垂在肩侧。他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随意倚在老树虬结的根上。而他身侧,迦蓝正静静跪坐着,垂眸剥着一只橘子。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正耐心地分离橘瓣上的白色脉络。

    这是山脚下一户农家硬塞的。那家人先是絮絮说着曾受佛子恩惠,又忙改口说是不是佛子都不打紧,热络地往迦蓝怀里塞了满篮橘子,还要再装一袋玉米。迦蓝不过多看了眼摊上红艳艳的果子,面前便摞起小山。他很少应对这般热情,怔了片刻,才拾起一枚橘子捧在掌心,认认真真道了声谢。

    他仍不太懂该如何回应外界情绪——无论是炽烈的还是浅淡的,都很难被他注意到。迦蓝修了太久的佛,他的内心世界空寂了太久,好不容易住进个应九灯,便立即填满了所有空隙。如今这些纷杂情感又要挤进来,他实在不太习惯。

    “先帮先生尝尝甜不甜。”应九灯将迦蓝递来的橘子又推回他掌心,拈起一瓣凑到那淡色唇边,看着小菩萨小口小口含住。他逗着迦蓝慢慢吃,这橘子再寻常不过,但他想让他尝尝——尝这俗世的谢意,尝这付出便该得到的收获。

    这几个月里,应九灯带着迦蓝走了小半个人间。他们随心所欲地走着没做任何计划,哪里有热闹就去看看,哪里有乐子就去笑笑。

    他们一路走着,看花开花谢,看云卷云舒,看人情冷暖,看万家炊烟烧红半边天。他们一路走着,看人聚人散,看烟起烟凉,看残灯照破壁,看饥儿舔空碗,看药炉煎干慈母眼,看荒冢新土覆旧颜。

    他喂他的小菩萨吃了许久的人间烟火,可那身不染尘埃的空寂仅淡去些许,始终未能全然融入红尘。

    但总归是个好开端。应九灯心态很好,欣然欣赏着这尊白玉菩萨在他养护下,滋生出些许极浅的**,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他的迦蓝,会用手指轻轻触摸带着露水的叶片,感受那湿润的凉意了;会用指尖划过清凉的溪水,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了。遇见瘦弱的野猫麻雀,他会站在原地看很久。如果应九灯把食物递给他,他会学着样子,将食物掰得细碎,轻轻放在远处,期待着小动物来吃上几口。

    在路过卖零嘴儿的摊子,他会多看两眼那些糯叽叽的甜团子,然后轻轻的拉一拉他家先生的袖子。

    他也会无意识地靠近燃烧的炭盆或暖炉。当应九灯把他冰凉的脚捂在怀里时,他不会说话,但会像一只被顺毛的猫,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甚至发出一点极轻的、满足的鼻息。

    有一次逛夜市,他居然捧着两个小面人回来,浅浅笑着给应九灯看。

    那面人捏的着实不咋地:一个黑面嘎达上顶着块白,一个白面嘎达上粘着坨黑,五官细节啥也没有一看就是标准的三流手艺。应九灯端详半晌都没看出这是个什么玩意,但迦蓝似乎喜欢的很,每天睡觉前都会摸上一摸看上一看。可惜这玩意不太争气,不出三日就裂了纹。

    见小菩萨失落,只好哄他说会亲手给他捏个更好看的而且一百年都不会坏的。在迦蓝期待的眼神中,堂堂魔尊陛下扎好头发,系好围裙,挽起袖子、调匀魔息、一丝不苟地揉起面团。应九灯信心满满,誓要给迦蓝展示一个什么叫作原汁原味的复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手艺。

    迦蓝托着下巴开开心心地看着,从日上中杆看到了日落西沉。他开开心心的看着面团越揉越小,废料越积做多,开开心心地收获了两坨四流面疙瘩——油彩也不均匀,表面也不光滑,粗细更是随心所欲,要说下来也就颜色对了。优点也不是没有,主打一个结实,拿起来敲敲打打充当锤子砸钉子,那是一点都不成问题。

    实打实一个魔尊出品,百年质保,结实耐用,诚实可信。

    一脑袋汗的应九灯也没想到这玩意有这么麻烦,他本想销毁这两不良产品给小菩萨重新买一对精致的,但迦蓝立即藏在了身后,笑的眉眼弯弯。

    魔尊陛下到底不甘心,他趁迦蓝沐浴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直接杀到了面人摊子,放眼望去各种七扭八歪的面疙瘩花红柳绿清一色的不知所云。应九灯也不知道迦蓝那两面人到底做了个啥,在那比比划划半天也没说清楚,但好在那师傅摸了摸下巴又打量了应九灯好几眼忽的灵光一现。

    “是那个特别漂亮的短头发小师傅吧。”他比划着发长,待应九灯点头便笑了,“这可巧了!那小师傅让我捏个他自己,另一个像极了客官您。一个黑衣白发,一个白衣黑发,我还当他要对黑白无常看家护院呢!”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堂堂魔尊长什么样他个捏面人的管得着么?还黑白无常——他家小菩萨这么好看都被捏成个白条上面一点黑,这谁看得出来啊。

    即使自尊和审美都受到了挑战,应九灯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翌日清早他便带迦蓝回万魔殿翻箱倒柜——他记得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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