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
魔尊畅快地想,这般好看的菩萨,合该带出去让十方三界的瞎子们好好瞧瞧。
多年以来,应九灯虽顶着魔尊的名头,骨子里却最烦所谓的排场。他讨厌干点啥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回头还要被碎嘴子的佛陀捏着记满他言行举止的小本子叨叨地念。
但这次不太一样,魔尊陛下在出行前破天荒的提出了约摸有七八尺长的要求:大的如车辇规格马匹种类,小的如车钉颜色马蹄铁的形状,林林总总各种鸡毛蒜皮的一应俱全。仔仔细细补充了七八遍生怕不够详细的魔尊陛下这才满意了,手指一弹群发给手下一众大小魔头。
接到传讯的魔域领主们被这难得一见的传讯符糊了一脸懵,又被内里充实的内容惊的倒吸了一口气。魔头们放下争抢的地盘,丢了对砍的菜刀,推开劝酒的舞姬爬出温香暖帐。一群赶时间的人凑做了一团,穿着寝衣打着哈欠擦着一脑门血彼此面面相觑,然后骂骂咧咧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终是凑足了魔尊不讲道理的奇思妙想。
他们这个魔尊,大多数时候就是挂个名的吉祥物,不收租子不管事,不听政不设宴,最喜欢悄无声息的晃去人间听歌吃酒看乐子。他们想找见人都得随缘,也就年底象征性的露个面充当一下群魔的精神信仰,顺便让大家看看自己没丢没死依旧活蹦乱跳神采奕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千年,大小魔头早习惯了这种佛陀不现世魔尊常没影的清净日子。他们打自己的、杀自己的、好的自己留着、坏的互相乱丢,只要不是真的召来天道的注视,他们的魔尊陛下就会纵容着他们自由生长。极偶尔的才会拖着懒散的步子出现在万魔殿,磕着瓜子听底下跪成一片的魔头们汇报成果、互扯头花。
本以为这样的状况会一直如此,却不想最近莫名其妙的有了变化。没啥物欲的魔尊陛下先是招人里里外外彻彻底底的清扫了终年锁着的万魔殿,又拎着他们脖领子让他们跪着看了一场不给看的佛子皈依,接着索要了堆成山的纸笔,最后时不时还嘚瑟的向他们展示没完成的魔卷梵典。
人好找了,事也多了,秃驴保佑,还是让这个祸害继续丢了吧。群魔想归想,但是不敢说。
至于那个被没完没了展示的魔卷梵典,本身倒真算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件,看看很是有面。但是看过了还要被追着交读后感这事——就有点过分了吧!
不能不看,看了不能不写,还得要字数够、次次不重样、言之有物、夸在点上……逼得一众魔头揪着秃笔无计可施,只得偷偷绑了人间几位才华横溢的大儒赴宴,待对方挥毫写就华美赞词,再恭恭敬敬捧着重礼送回人间。
怪事多了年年有,降魔院的和尚摸着光头百思不得解:这事听着稀奇,但既无人伤亡,还被倒贴酒肉金银,这群魔头突然读书上进……莫非真要皈依我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既然如此这事就先放着吧,毕竟当事人自个都挺乐意的,一个个都说赚了才名赚了银两——值!没被抓走的还有不高兴的,天天在外面晃等着被抓,你说这都什么事啊……至于他们么,还是先愁一愁年底法会主事空缺这破事更要紧。
佛子叛道,上面讳莫如深,底下……只好装作不知。但佛门的门面跑了就是跑了,怎么办呢,好愁啊……
而应九灯这边,终是凑齐了他想要的、属于九幽魔尊的全副仪仗:车辇要最宽的,拉车的魔兽眸中燃着的幽冥火要七彩的,这个也要最好的,那个也要最好的,连充作临时仪仗的魔将也千挑万选——太高太矮、太胖太瘦、秃头驼背龅牙脚臭的,一概不要。魔尊陛下挑挑拣拣比比划划百般挑剔,到底强凑出一队。几位领主擦着不存在的冷汗,暗自庆幸:差一点,尊上那眼神就要把他们几个也塞进去了!
应九灯折腾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迦蓝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在被问到意见的时候,才会笑一笑,坦坦荡荡的给个回答。闲了便挨着他家先生坐下,安安静静听应九灯指东划西,再为忙得脚不沾地的魔头们递一壶清水,道一声辛苦。
魔尊专属小菩萨亲手递水……领主们捧着茶盏面面相觑,喝吧,怕要被逼着写篇《论该水为何如此甜美》;不喝吧,又怕尊上小心眼,嫌他们不够恭敬。挤眉弄眼间,迦蓝已转身回到应九灯身边,托着下巴专注地看他家先生挑三拣四絮絮叨叨。他白衣整洁,墨发服帖,一双眸子清清的亮亮的,坐得笔直。不知是不是错觉,众魔只觉这尊小菩萨身后,隐隐浮着一圈清净柔光。
万事俱备。应九灯摩挲着下巴审视数遍,终是满意了,兴致盎然地搂着他家菩萨声势浩大地出了门。他虽然懒得折腾,但这次要的就是这个动静,要的就是这红尘万丈、这众生蝼蚁,都来给他家小菩萨当个衬景,听个响,逗个乐。
幽焰骨马嘶鸣着拉动玄金车辇,在万千魔众的簇拥下,魔息浩荡,如一片移动的深渊,直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