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像往常一样,在贝丝太太的裁缝铺里整理送来的待修改衣物和修改单子。
贝丝太太一整个早上都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针线活停停走走,目光不时瞥向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贝丝太太,这条裤子是需要补膝盖吗?”茉莉举起一条磨损严重的裤子,“我看这条单子上好像没写。”
“放左边筐里,我晚点看。”贝丝回答得有些敷衍。
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窗边,撩起那幅洗得发白的亚麻窗帘一角,向外张望。好像有点儿期盼着什么一样。
茉莉早就注意到,贝丝太太几乎每个星期五下午都会离开铺子两三个小时,回来时她的脸色总比平时更沉,话也更少。
她从不主动说去了哪里,茉莉也从不敢问。只是铺子里少了贝丝坐镇,会显得格外空旷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作伴。
今天似乎格外不同。
午饭时间刚过,贝丝太太就起身开始收拾。
“我出去一趟。”她简单交代了茉莉一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边缘磨损的皮质文件夹,然后她小心地把它夹在手臂中。
“你看好铺子,有顾客来就记下要求,说我很快回来。”她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听着比平日里更轻快一些。
似乎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贝丝穿上一件深蓝色羊毛外套,把头发梳得更紧,推门走进了冷风里。
茉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文件夹她有次见贝丝太太翻开过一次,里面似乎是些剪报上的笔记,还有一张模糊的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拓印下来的小像。
*
下午的光线越来越暗,像掺了水的牛奶,稀薄地淌进铺子。茉莉点亮了工作台旁的油灯,继续钉扣子,现在她已经可以自己做点小事了。
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响起,清脆又规律的“嘚嘚”声。
声音在裁缝铺门口停下了。
茉莉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愣住了。
一辆马车停在门外,拉车的是一匹高大的栗色马,毛色油亮,马具上的黄铜扣件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车夫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厚实的深色制服,戴着皮手套,正利落地放下脚凳。
车上坐着一位女子。
她轻轻踩在脚凳上,然后下了车,朝着这间裁缝铺走了过来。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裹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银灰色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貂毛。
女人没戴帽子,头发是纯粹的金色,蓬松发髻上还插着一根圆润饱满的珍珠发针。她的脸很瘦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透着股冷漠的审视感。
她的眼角处有几道细细的皱纹,这显示出她并不年轻了,但谁都无法否认,她相当漂亮,茉莉完全看不出来她的年纪。
她只是站在那儿,就似乎要把全圣吉尔斯的光都吸走。
女人推开裁缝铺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急促的轻响。冷风跟着她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茉莉下意识地站起身。
这个灰眼睛女人的目光在狭小拥挤的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茉莉身上。那目光很短暂,但像有冰冷的羽毛刷过皮肤,让茉莉寒毛直竖。
“贝丝·米勒在吗?”她的声音不高,音色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她……她出去了。”茉莉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女人微微蹙眉。
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像平静湖面荡漾开的一丝涟漪。接着她走到铺子里待客的那张旧椅子前,没坐,只是用手指拂过椅背。她的手指白而细腻,指甲修剪得完美,指尖在粗糙木头上停留的瞬间,像一件艺术品。
“那我等她。”
她转过身,目光又落在茉莉脸上。
那目光从茉莉的脸,移到她攥着纽扣略显粗糙的手,移到她长长后被简单束在脑后、用旧布条绑着的蜂蜜色头发,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茉莉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继续坐下钉扣子,但肢体有些不听使唤。她能感觉到那女人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这让她手指僵硬,皮肤像被冰冷的蛛网黏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大约一刻钟后,门开了。贝丝回来,脸颊冻得发红,文件夹紧贴在手臂内侧。看到女人她并不吃惊,只是面色很沉。
接着,她关上门,走向工作台,将文件夹轻轻放下。然后脱下外套挂好,抚平衣襟,整个过程缓慢而有条不紊。
最后,她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