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才掩住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脊背。
长时间紧绷精神计算关税与汇率、进行言语上的交锋后,这位“堕落伯爵”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刚才的那通电话穿过了国境,跨越了霍纳奇斯山脉,直抵因蒂斯共和国的心脏一特里尔,而通话的另一头则是因蒂斯财政部的同行,一位语气激昂、喜欢在每一个元音上拖长语调的部长先生。
两人为了最新一轮的关税减免协议足足拉扯了半个小时,才私下达成了意向,约定了接下来的正式交流。
“唯一的缺点是没法通过电话线使用非凡能力,否则沟通起来会更加容易————也许是我还没找到技巧,但还是比以前方便太多了。”
他低声自语,伸手摩掌着给他的办公室专门配备的电话机冰凉的底座。
放在二十年前,放在他刚刚通过政府统一考试成为财政部雇员的年代,这一切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候,两国财政部长的交流意味着漫长而繁琐的外交公函往来,意味着数周甚至数月的等待,意味着外交官们在宴会上无数次的试探与周旋,如果是这种私下的沟通,还需要绕过其他部门,隐瞒躲在政府乏中的第三国间叶,甚至冒着危险前往国境附近。
而现在,仅仅需要一根细细的由电报线改造的铜线,两国的最高财政决策就能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初步敲定。
时代的车轮哪是在转动,简直是在飞驰,老一代人还习惯寄信给远方的亲戚,认为电报不可靠,而等赞妮长大,早就对电话和无线电习以为常————在内心感慨着,班森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正装下摆,缓步走到临街的窗户前,向下望去。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国王大道,深秋的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街道上的马车、蒸汽车和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之中的自行车交织在一块,行人有的穿着正装戴着礼帽,有的一身轻薄裙装露出小腿和肩膀,象是一幅融合了各个时代特色的画卷。
尽管鲁恩王国刚刚经历了又一场深达各阶层的改革,各项开支如洪水般暴涨而投资的回报还遥遥无期,但作为整个北大陆的中心,贝克兰德依然维持着它那令人惊叹的繁荣表象。
静静地俯瞰了一会儿,直到刚才高强度用脑而有些紧绷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他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梅丽莎亲手制作的精巧腕表。
四点零五分,正是下午茶的时间。
虽然比起休息室,班森更愿意待在自己这间有些过于安静的办公室里泡一壶咖啡,打开收音机听听最新的新闻,或者翻阅一下直到下午才有空细看的报纸,享受片刻属于自己的宁静,又或是早早下班回家陪陪莉莉,看看孩子们,但身为副部长一或者按照改制前的说法,财政部的“常务次官”,王国政府钱袋子的真正守门人,他不能表现得象个孤僻的隐士。
必要的社交总是不能少的,太过特立独行,只会让下面的人为了揣摩他的心思而增加不必要的内耗,让自己那位顶头上司、财政部长、内阁成员、政务次官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对,以至于莫雷蒂家的那位心怀不满。
到时候,他又会象一年前那样向国王请辞,让我来接班,搞得大家都很尴尬————班森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实地毯、挂着名人象和风景画的长廊,推开了休息室那扇橡木门。
一股混合着咖啡醇香、甜点腻味以及雪茄烟草气息的热浪迎面扑来。
这间专供高层人员使用的休息室只能用奢华来形容,巨大的水晶吊灯在白天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大理石地板擦得程亮,身着笔挺制服的仆人穿梭其间,数量甚至比正在休息的官员还要多。
在整个王国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许多部门在大幅削减开支的时期,也就财政部和索德拉克宫还有这样的排场了。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几位副司长、高级秘书和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正品着咖啡和甜点,轻松地闲聊着。见到班森进来,原本热闹的交谈声立刻停滞,所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向这位真正的实权人物致意。
“下午好,莫雷蒂副部长。”
“您好,阁下,那件事谈得怎么样?”
“副部长先生,这有刚泡好的咖啡,要来一杯吗?”
班森面带笑容,向众人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下午好,各位请随意些,不用管我。”
他婉拒了那位满脸堆笑、试图将位置让出来的新秘书,也谢绝了共同享用桌上那些精致茶点的邀请,而是径直走向了休息室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
作为休息室的常客,班森深知自己的存在会让其他人感到不自在,将休闲的茶歇时光变成充满假笑和恭维话语的名利场,因而更习惯坐在阴影处独自休息,顺便听一听下属们在放松状态下究竟会聊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