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十五岁时便做了黎璟的通房丫鬟。

    彼时少年衣不染尘,一双眉眼十足清冷。

    可时隔五年再见,霜雪里,那个曾教我“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的少年,此刻正被人踩在脚下当轿凳。

    长街人流涌动,我与他相视之时恍如隔世。

    1

    宣帝三年盛夏,南州大旱,饿殍遍地,爹娘在饿死前将我托付给舅父,望他带我一同逃难,彼时我只有十岁,饿的头晕眼花,舅父将我搂在怀里,一刻也不敢放开。

    只因逃难的人都是饿极了的,路上的孩童接连失踪,他怕我也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可好景不长,难民实在太多了,南州附近州县无力承担,最后都选择了关门闭户防止难民进城。

    烈日下,舅父干裂的唇角连血都流不下一滴了,他眼角抽动的看向我,我知道他想哭,只是没有泪。

    “阿月,舅父没办法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摸了摸舅父的脸:“舅父最好。”

    随后如砂砾摩擦般的哭声自眼前这个二十来岁庄稼汉的嗓子传出,我感受舅父抱起我的手臂更紧了些,他说:“往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舅父以二十文的价格将我卖给了临安来的商队,可他自己却一分没要,偷偷将二十文钱都给了我。

    盛夏,山中的树叶都被人吃光了,光秃秃的树下,那是我与舅父见的最后一面,他说:“人就像庄稼,得先活下来,再好好活。”

    2

    我是被黎璟用十两白银买回府的。

    京郊东市长街,来买奴仆的人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我迟迟没人要。

    人牙子捏着我的脸强行往前拖拽。

    “刘妈妈,别看她瘦巴巴,可很是个美人坯子呢。”

    眼前被称为刘妈妈的人约莫三十来岁,她将我看了又看,轻纱帕子拂过我的脸,那刺鼻的香味瞬间熏的我咳红了脸。

    “哟哟哟。”刘妈妈惊叫出声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东西,看着她这模样就是有病的。”

    刘妈妈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去了其他摊位。

    人牙子看我的眼神愈发凶狠了,她给一侧的壮汉使了个眼色,我瞬间被人从身后猛踹了一脚。

    大口的鲜血从我嘴里涌出,人牙子踩在我的脸上朝我吐了口唾沫:“老娘还没做过亏本的买卖,把她衣服给我扒了。”

    我身上的衣物被扯的稀碎,舅父留给我的二十文钱从衣袖的口袋里散落一地。

    二十文钱,这是舅父留给我的唯一物件了,我伸手想要去捡,他们却打的更狠。

    烈日下,我浑身痛的没有知觉,恍惚间,仿佛看见亡故的爹娘坐在南州干裂的土地上,头顶的烈日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住手。”

    这道声音恍惚将我从惨淡的南州光景中拉回了现实。

    我努力睁开眼。

    眼前的少年一身水青色长衫纵马而来,飞跃的马蹄将人牙子与打手逼退至街角,随后甩出一包银两。

    “人我要了。”

    人牙子被吓的一激灵,但还不忘迅速捡起荷包,锦缎做的荷包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人牙子在看清银两时瞬间堆起了笑脸。

    “多谢小爷。”

    我记不清我是如何到黎府的,只听厨房的桂嬷嬷说过,黎璟回府时,青衣被染成了血色,一身脏污不小心冲撞了老夫人,还差点被罚跪了祠堂。

    好在,黎家都是心善之人,得知黎璟是为救人便也没罚他了

    2

    夏末,我的身子逐渐好了,黎璟时常来西面排房里来看我,他比我年长三岁,十五岁的少年已是长身玉立,俊美异常。

    他总是给我带些我没见过的东西,丝绸为衣,竹木为骨的绢人,蝉蜕与玉兰花包做的毛猴,还有泥塑的狗脸面具,他说我这年纪,爱玩的大抵都是这些。

    可是他不知道,我最爱的,是他来看我。

    就像回到了南州时,一家人虽生在乡野,但有好东西时总想着彼此。

    临安的秋日不同南州,没有满目的金黄与漫山的野果,排房外满地枯叶,就连风也干燥的像要割人喉咙。

    老内知立在枯叶堆旁,问我可有擅长之事。

    我想起厨房桂嬷嬷说黎璟肠胃不好,做他的饭总要格外花些心思,可就算如此,他也吃不了几口就不吃了。

    “我会做饭。”

    说这话时,我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山野烹食大多以饱腹为主,与黎家精致讲究的饭菜根本毫无可比性,但我那时,很想能为黎璟做点什么。

    而我身无长物,他世家清贵公子更是不缺任何。

    不如做一个厨娘,竭尽全力养好他的肠胃。

    4

    事实证明,我还是将做饭想的简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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