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毕,换上那身玄色简朴的“谒者服”,腰间佩上玉饰,高见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少了几分江湖武夫的随意,多了几分符合宫廷氛围的庄重与内敛。
他跟着神情肃穆的礼官,再次踏入紫微垣内部那宏大而寂静的迷宫。
宫殿深处,时间仿佛凝滞,唯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清晰回响,更衬得四下里落针可闻。
高见目光平视前方,绝不左顾右盼,双手自然地交迭置于身前,步履从容而富有节制,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丈量,佩玉随着步伐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轻响,不疾不徐。
礼官偶尔用眼角余光观察高见,见他从始至终举止合度,没有丝毫逾越规矩之处,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飘忽,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此子年纪轻轻,修为莫测,在这等威严肃穆之地,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听的进话,这就是皇宫的威势啊。
长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无数造型相似、却又各有细微差别的门户与岔路。终于,在一条尤为宽阔的廊道尽头,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门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低语声隐约传出,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
然而,高见对此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和沉静的神情,稳步向那半启的朱门走去,仿佛周遭的一切光影声息,皆不能扰动他心神分毫。
他微微低着头,以示恭敬,但目光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皇宫内部的路径复杂得超乎想象。长廊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分出岔路,这些岔路又再次分叉,如同大树的枝丫,枝丫之上再生枝丫,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无比庞大、立体的巨网。无数廊桥、悬梯、飞阁在其中穿插连接,构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迷宫。若非有人引领,根本无从分辨具体的路径和各个区域的作用。
高见心中有所明悟,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廊道中显得格外清晰:“礼官,这皇宫之内所有的路径,你都记得吗?”
礼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谦卑而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回答道:“高先生说笑了。这皇宫大内,路径何止万千,错综复杂,犹如星罗棋布。没有人能记得所有的路。大家都只记得自己平日职务所需往来的那些固定路线而已,走错了可是会饿死的。或许…只有那些大人物们,才对此地的全貌有所了解吧。”
大家都只知道自己平时所要用的那些…
高见心中默念。而这“平时所用”的路径,其数量恐怕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可以想见,若是有人误入自己不熟悉的区域,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的回廊与悬阁之中,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礼官口中那“偶尔会出现饿死在廊道里的人”的传闻,恐怕并非虚言。
进去之后找不到路,也没碰见别人,于是就在无穷无尽的空中回廊里被绝望的困死,不管去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任何活人。
这是一种何等令人窒息的恐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庄严之下,化为宫墙深处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但这只是皇宫的一部分而已,真正的皇宫还要更加广大,而且绝对有阵法在其中运转,而这些廊道就是阵法的一部分。
高见了然,已经明白了皇宫如此设计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为了彰显皇家的威严与深不可测,更是一种极致的安全措施和权力象征。它将所有人,除了最高统治者及其绝对心腹,其他人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固定的“格子”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囚笼。任何人,哪怕是宫中的老人,一旦脱离了自己的“格子”,便会瞬间沦为迷途的羔羊,生死不由自己。这极大地限制了潜在的叛乱、窥探与串联,确保了皇权居于这迷宫最核心、最安全的位置,俯瞰并掌控着所有人在既定路线上的活动。
而且,这并没有任何的强迫,只是你自己不认识路而已。
以迷宫为囚笼,以路径为枷锁,封锁知识,限制视野…以此便能营造出神秘与恐惧,带来绝对的掌控…真是好手段。
高见心中默然。这便是掌控偌大神朝的手段之一。控制高阶功法的流传,垄断关键的知识与信息,将所有人禁锢在各自狭小的认知牢笼里,于是这庞大的帝国,便如同精密却僵化的机器,尽在紫微垣顶端的掌握之中。
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的心术与掌控欲,有了更深刻、也更警惕的认识。他不再分心他顾,彻底收敛心神,紧跟着礼官,一步步走向那扇半掩的、仿佛通往一切权力源头的朱红大门。
迈过门槛,高见踏入其中。
他已在心中预演了多种可能:或许是金碧辉煌、威压如海的壮观殿宇,或许是阵法森严、杀机暗藏的诡异空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光怪陆离、彰显无上权威的场景。
然而,进来之后,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间…颇为“普通”的屋子。
说它普通,是因为陈设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