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了。”
“没多久了是多久?”
“没多久了就是快了。”
“快了,真的快了。”
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
“再忍忍,再……咳……再多忍几天就好了……”
三千年前,十恶大败狱。
冥河流水汤汤,魂火经燃不息,这里是生死界外之地。
时妙原的脑袋昏沉,他已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磋磨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上一分上一秒一样根本就望不到尽头。
铁索在他的血肉间游移,黑暗中传来阵阵无助的悲叹,那是金乌们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滥调。
“我好想走。”
“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死?”
“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这一切没有尽头?”
“因为……因为我们做错事了。”
时妙原断断续续地说:“因为我们害了人,伤了天理,有很多人因为我们而死,这是……这是我们应得的。”
有人反驳他:“不对呀,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就只是在天上挂着而已呀!”
“到晚上的时候我不也下去睡觉了吗?”
“他们不是也在地上站着吗?”
“为什么非得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呀!”
“十之有九的事情,带你一个也不稀奇吧。”
时妙原忙不迭点头:“对啊,对啊!十之有九的事情,咱们就想开点吧,好吗?虽然现在很不舒服啦,但,但是我觉得以后还是会有希望的!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出去,说不定哪天我就带着大家离开这里了呢?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五百年?三千年?一万年有没有?区区两万年时间而已!”
“别扯了!我们要怎么出去啊!”
“还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呢!平时就你最会吹牛,你当初还打包票说后羿瞄不准的呢!”
时妙原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哎哎哎,有话好好说,你翻旧账是什么意思嘛!好汉不提当年勇,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想想等自由了做些什么好不好?虽然这里很无聊,但是人间就不同了!等我们哪天回到人间,就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做了!”
“比如呢?”有一个怯怯的声音问:“比如做什么?”
“这……我想想啊……”
时妙原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先去河里洗澡!”
“洗澡!”“这个好!”“我身上痒死了!”
“对,先洗澡!等洗干净了,就飞到树顶上去晾羽毛!”
“我想回扶桑树。”“我随便找个高点儿的地方就行!”
“哎呀,不管在哪儿挂着,反正只要羽毛干净了就行!”时妙原喜滋滋地畅想道,“这个刚出去啊可能飞不了太久,所以我们可以先找个舒服的地方做窝!弄点稻草树叶,再来点石子儿衣服,然后我们在里面睡大觉!睡一整天!谁喊也不起来!”
十恶大败狱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赞许,时妙原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金乌的认可。不过,他还是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那然后呢?”
“然,然后?”时妙原被问得顿了一下,“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呗。”
“你说得倒轻巧,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哪里有容得下你的地方?”那金乌冷冷地说,“扶桑树已经倒了,你已经没有家了。就算出去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只需要一个太阳,我们谁都是多余的那个!”
“啊……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时妙原焦急地辩解道,“先别管别人要不要我们,只要我们一起出去,咱兄妹几个们到哪不是家呢?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一定会有人……”
他正说得激动,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嘴里。那是他自己的血,时妙原赶紧闭上了嘴巴。
有金乌小声地嘀咕道:“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靠谱。”
“是呀,我们应该是出不去了。”
“真是异想天开,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有谁能离开十恶大败狱的。”
“除非地藏菩萨来了。”
“阎王爷来了都不顶用!”
“十恶大败……十恶大败……我真的有这么坏吗?我不觉得的呀……呜……”
“别哭了!听着就烦。等下水来了再哭也不迟。”
“水!等下居然是水吗?我讨厌水……”
时妙原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哗啦哗啦,是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淅淅沥沥,监牢中水位突然上涨了起来。
重身水来了。慈母般柔和的清泉将时妙原轻轻纳入了怀中。它捂住了他的口鼻,沾湿了他的羽毛,它浸润了淋漓的伤疤,狂风随之而来,他与它在噩梦中身心浮沉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