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地角寻思遍·其九
    钟滟一言不发,随木先生一路破阵拆势,很快逼近阵心。

    两人藏身于一处残破石垣后,钟滟侧身悄然探出半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烟瘴弥漫,雾气森森。前方这片泥沼间,竟有数座歪斜竖着的灰白石牢星罗棋布,呈六宫八方之势,环绕阵心而设。

    每一座石牢中,都囚着一名少年或少女。

    这群孩子年岁不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大的也未及弱冠。人人衣饰华贵,锦绣犹在,只是泥污满身、面色惨白,也不知被困在了此地多久。这群孩子多数或蜷缩或昏厥在石牢一角,面色乌青,奄奄一息,有的甚至姿态诡异扭曲地瘫倒在地上,似经受了什么非人折磨,血污伤痕满身,生死不知。

    她凝神屏气,迅速扫过每处石牢之间,搜寻起聂云骏的身影。没过多久,便在不远处兑宫位方向,发现了一身狼狈,脱力靠着石垣昏迷着的蓝衣少年。

    不幸中的万幸,较之某些笼中的惨烈,聂小五看上去没受什么伤。

    少年性格敦厚温驯,大约被诱来此处后也没怎么抵抗,这才侥幸保全了自身。

    钟滟正想法子如何施救这群孩子,忽而一声爆炸轰鸣震响——半空中落下两道激烈搏斗的身影,随着真气激荡较量,刹那间四周八方泥浆如柱,轰然腾起,仿若悬瀑倒挂,飞溅四散。血雾与淤泥混作一团,浑浊弥漫,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

    她定睛一看,不禁惨叫出声:“二师兄!”

    季沉樾衣衫褴褛,浑身血痕,双目猩红如血,正死死掐住地上那人的咽喉,使了狠劲将其生生按进满地的泥污中,浑如一头杀意滔天的野兽。

    她急急运功解开易形术,飞奔而出,便见那被沉樾狼狈按在地上,涨红了脸,唇角犹自邪笑,挤眉弄眼不忘挑衅的人,竟是段铭。

    沉樾冷冷一笑,手下力道加重,她几乎能听到颈骨碎裂的声响。

    钟滟肝胆俱裂,尖叫着拦他:“二师兄,住手!”

    沉樾手上一顿,转头低喘了许久,血红浑浊一片的眼中才恢复了些焦距:“……滟儿?”

    钟滟急急抱住他的臂弯,用尽全力才让他略松开手,劝道:“二师兄,你疯了!名剑大会三方和谈在即,你此时杀了段越天的独子,让天下人怎么看你,怎么看神焰教?!”

    段铭呛咳几声,勉强喘过气来,却仍死赖在泥地里狂笑不止,声音嘶哑发疯:“来呀,有种你就杀了我!背信弃义的狗东西——当年说好我帮你取封骨链,事成之后你把人交给我。这些年你倒好,躲来躲去跟条缩头乌龟似的,敢藏我女人,没胆子认你喜欢她?”

    他咧着嘴笑,满脸泥血,眼神像毒蛇一样阴狠:“如今她人都死了几年了,你还死巴着她的尸身不肯放。怎么,还天天搂着她做春梦呢?你不嫌膈应,我都替她恶心!”

    几年不见,段铭的模样大变,几乎已经认不出了。

    若说昔年在云山备战时,他穿着一身堂皇衣衫,装模作样,还能端出几分名门子弟的高华风采。

    可如今的他,仿佛被什么妖魔邪气里外啃噬过一遍般——双颊深凹,颧骨高耸,皮肤苍白泛青,眉心赫然一道血色印痕,身上披着一袭花里胡哨的羽毛神袍,颜色斑斓得诡异刺眼,似乎是某种萨满教的祭祀妖衣。他整个人瘦脱了形,骨架棱突,站在那里一眼望去,就像一具被邪祟役使的空虚皮囊。

    段铭斜眼看到了她,竟又吹了声口哨,污言秽语地骂开了:“啧,叫我怎么说才好,你那师父本事通天,连个死了两回的人都能救活,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王八软蛋废物点心?阿潋她身怀涅槃功,宁可干脆一死,也不愿再醒过来被你恶心十年!”

    眼见沉樾被激得眸色血红,又要失控,钟滟急忙死死按住人:“二师兄,怎么回事,你别冲动!”

    落在远处的木先生不知何时上前来,指风凌厉,一瞬封住了段铭周身大穴,又卸了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一掌将人震出三尺之外。

    木先生看了会儿半跪在地上的沉樾,浅声道:“此处叠加了两重阵法,外重是九幽噬魂阵,闲人免进,内重这玄冥吞仙阵,是特意为你设的。”

    沉樾一瞬抬头,看了眼这个古怪男人,他相貌瞧着平平无奇,可一身白衣出入凶沼间却半点泥星不染,站在一地幽魂炼狱间,清雅出尘得仿佛天边降下的一抹月华。

    木先生一指段铭,解释道:“玄冥吞仙阵是上古邪术,血祭九九八十一个根骨上佳的少年少女,以其精气滋养阵心,能夺三十载功力。他虽是阵心,但布阵时又在原有基础上修改了一些——”

    “谁杀了阵心,阵法便会自动反转,将阵心残魂与所获精华尽数吞噬,转化为破阵者的功力。”

    “这些孩子都是江湖各派悉心培养多年的嫡传弟子,你若此时杀了他,非但杀了华阳门少主,还会与中原各派结下不解血仇。从此,神焰教与中原武林之间的仇怨,将再无回旋余地,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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