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滟有些犹豫,她晕船倒不是很严重,但是毕竟被装在箱子里摇晃着憋闷,看见这么舒适的房间,又有酸甜适口的糕点,便不自觉地想进去待一会儿,尝一尝。
反正乘船闲着也是无事,卢七爷这趟也不知发了什么善心,一路上什么活都不给她派,巡逻也不用她参与……于是她很没出息地点了点头,缓缓地挪进了房中,对着那碟山楂饼跃跃欲试。
木先生喝了口茶,仔细放在书案一侧,提笔蘸墨,落笔如行云流水,似是在誊抄经书。
钟滟啃着山楂饼,忍不住探头一望——
往日里云山的书信往来,林维清多用正体小楷。而木先生写的虽是行草,但字里行间,竟是与师父如出一辙的神韵清致——笔锋间见孤峰绝壁之奇峻,转折处如寒松劲竹之风骨。
比那老叟卖的字帖,不知好上了多少倍。
她一时惊喜,脱口道:“先生这字,可否卖与我几帖?”
话一出口,钟滟便觉唐突,木先生是他们此行的金主,又不是灯会街边上卖字的摊主。
她那点儿私房钱,怕是都入不了他的眼。
她正忐忑地绞着袖摆,却见木先生停了笔,面上一派温和,丝毫不以为忤,好脾气地问 :“你想习字?”
钟滟拼命点头 ,耳垂又涨红了,声如蚊讷:“我的字写得很难看……一直在寻字帖,但是没有合适的。”
木先生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习字最好有师父领着,行笔示范,圈点矫正。你若只对帖描摹,一知半解,徒具其形,终是落了下乘,恐入歧途。”
听那话音中的隐隐拒绝,钟滟眼底一黯,到底舍不得那字,强扯起一抹笑,与他打起了商量:“我也不打算练成什么名家,只想略矫正一些,先生若愿意赐我几帖字,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三娘一定竭力相报。”
木先生沉吟了片刻:“倒确有一事,想求甄姑娘应允。”
钟滟:“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必定竭力相助。”
木先生却摇了摇头:“现下不便相告,待这趟镖送完,姑娘自然知道,但求姑娘不要食言。”
什么事这样神秘,钟滟眨了眨眼,不解,又见他一指案上:“习字非一日之功,还要看缘法心性。姑娘若想要这卷《南华经》,这两日便试着在此临摹,如若在下船前能工整抄完,这卷经便赠与姑娘。”
这听上去就很好办,钟滟大喜:“那便借先生书案一用,不消两日,三娘定能抄完。”
可只抄了一张纸,她便后悔了。
船上写字竟和在陆上完全不同,稍有颠簸,墨点便洒的到处都是。再加上她腕力不足,即便风浪给她面子,稍平缓些,略一摇晃,她那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旁逸斜出,与工整二字丝毫搭不上边。
木先生好静,她抄经,他就在一旁喝茶看书。
每每听到她因一幅字又写毁了而心浮气躁、长吁短叹时,也不嘲笑她先前夸下海口,还会十分体贴地替她瞧上一眼,指点几句。
木先生可真是个好人。
看着眼前又写毁了的这篇字,钟滟咬唇,数了数还剩下未抄的那一大叠,开始担忧起进度。
门外的聂霜霜掐了把聂云骏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你不是说甄姐姐被勾搭吗,她一个人好端端地在这儿写字,木先生的影子都不见,勾搭个屁!
内间传来响动,聂霜霜忙转头再看,便见木先生端了一碟糖水凉糕出来,对着甄姐姐柔声道:“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写,嗯?”
米白色的凉糕,圆圆胖胖地躺在瓷盘中心,周身簇拥着晶莹剔透的浅碧茶冻、削了皮切成薄片的甜脆雪梨、粒粒饱满圆糯的桂花醪糟,再浇上冰凉的红糖汁,看得聂霜霜直流口水,顿觉午食的鱼汤拌饭简直粗劣得堪比狗粮。
她收回刚刚幼稚的想法,这样精致的小食,肯定是昨夜停船时去岸上买的食材,今晨现做的。对一个随行镖师这么好,这个木先生心里没鬼才怪,甄姐姐是她孤烟镖局的,不允许任何人抢走。
钟滟道了声谢,接过小碟,看着碗中玉雪可爱的凉糕,十分惊喜。她写得正是烦闷,看见酸甜开胃的小点,一时贪嘴,不待在桌上摆好,端着碟子便挖了一勺凑至唇边。
不巧船行正路过个急滩,船只斜晃,她身子便不稳一趔趄,眼见碟中的凉糕就要飞脱出去——
“小心。”
木先生一手稳稳笼住小碟,接过那凉糕随手摆在桌上,一滴汁水都没洒出来,另一手还拉了她一把,止住她不稳向前的去势。
钟滟摔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冷香,一瞬脸色涨红……
卧槽,这还得了!
窗外的聂霜霜看得怒从心起,磨着牙就要冲进门捉奸……不对,打死这个轻薄甄姐姐的奸人。